晚饭后我喜欢到楼下的运河边散步,在河边邂逅了这个女孩。
早几年经常看见女孩背着书包小区里进进出出,只是近两年来没再见到,可能搬家了吧。女孩对突然的降温似乎没有准备,空荡荡的校服裹着她孱弱的身躯。等我沿着河边走了一圈回来,女孩依然在河边瑟瑟发抖。
隐忍不住,我问:这么冷,怎么不回家呢?女孩把下巴埋到胸口,后脑勺的马尾辫无言地冲着我。
女孩开始断断续续地讲述,带我走进她的心灵深处。
女孩叫带带,从出生到两年前,一直住在我们小区。带带说:那是她最幸福的时光。春天,爸妈带她去少年宫广场放风筝,风筝带着她的快乐飘到天上;秋天,爸妈牵着她的手沿着北山路踩满地的落叶,金黄的落叶洒满了她的幸福。
可是后来,带带说,后来全变了。爸爸离开原来的单位开了一家广告公司,很忙很忙,回家时带带早就进入了梦乡。妈妈也不去上班了,带带上学后,妈妈就邀了一帮小姐妹来家里打麻将。放学后,妈妈总带她下馆子。再后来,放学回家,妈妈的麻友还在,带带的晚饭也变成了盒饭。
带带记得,好几次半夜,被爸爸妈妈的吵架声惊醒,每次都因为妈妈向爸爸要钱。爸爸怒吼:给你的钱呢!买棺材了啊!带带使劲用被子捂住脑袋,幻想自己和一群蓝精灵飞到山的那边海的那边。
两年前,她进入中学,全家搬到了钱塘江边的大房子里,每天爸爸开车送带带上学,放学妈妈接她坐公交车回家,给她烧喜欢吃的饭菜,尽管冬天需要比以前早起,但是带带很快乐。
半年后,爸爸给妈妈买了一辆小车,妈妈改成开车接她回家。可是好景不长,妈妈越来越不准时了,有时候,等老师都走完了,带带还一个人眼巴巴地站在校门口。带带很想问妈妈为啥这么晚,可看到妈妈虎着的脸,就不敢吭声了。终于有一天,妈妈没有带她回家,而是来到一家宾馆,直接上了三楼的棋牌房,屋里三个阿姨笑嘻嘻地说:带着女儿来翻本啦。
带带就在一旁做作业,直到肚子饿扁了,才吃上盒饭。从此一发不可收拾,带带前半夜经常是在棋牌房里度过的,而在课堂上打瞌睡也成了家常便饭。
事情终于败露,一天夜里妈妈带她回家,爸爸脸色铁青地端坐在客厅。那天夜里,爸爸妈妈吵了一个通宵。第二天的语文课,带带终于支撑不住又睡了过去。老师怒不可遏,把爸爸叫到学校,当着带带的面训了一顿。
从那以后,爸爸开始接送带带上学,有时爸爸安顿好带带后再出去办事,而妈妈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
一天夜里,带带被一阵猛烈的砸门声惊醒,心脏仿佛要从胸腔跳出来,带带惊叫。爸爸走进来:带带不怕,没事,管自己睡觉。更猛烈的砸门夹杂着妈妈的叫骂还在继续,直到小区保安到后才平息。妈妈进门后家里爆发了更猛烈的战争,第二天早上,带带踩到了满地的碎玻璃,脚上鲜血直流。
这次事件后,又恢复了妈妈接她放学回家。可没坚持几天,带带又被妈妈带到了棋牌室,妈妈好像是这拨人里瘾最大的一个,每逢带带提出回家,妈妈总是说:再等一会,再等一会。后来,妈妈干脆把家里钥匙交给一起玩的叔叔,让叔叔开车送带带回家。带带心里很害怕,可不敢对爸爸说,否则家里一定会变成战场。
但爸爸又发现了,爸爸断了妈妈的经济来源。从此每天半夜,带带都要被吵架惊醒。一天夜里,带带听到妈妈声嘶力竭:你再打,你再打我杀了你。过了一会,只听爸爸一声惨叫。带带惊恐地开门,爸爸满手是血地捂着脑袋蹲在地上。110来了,爸爸妈妈被带走了,带带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房子里不住地发抖。
带带低头讲述的时候,我发现她的手不时神经质地抽动着。这时她抬起头来,有些得意地说:我一直记得那天是3月1日。为什么?我问。带带掳起袖子,露出细细的胳膊:那天我用圆规针在上面扎了个31。看着她那细细的胳膊,我的心里针扎般疼。我脱下羊绒外套,裹住带带瘦弱的身躯。仿佛看出我心里难过,带带反而颇为成熟地劝我:阿姨,都是以前的事了。
带带接着又说:后来,爸爸不和妈妈吵架了,爸爸老让妈妈在一张纸上签字,而妈妈不肯签,老躲着爸爸。后来爸爸就不太回家了。每个月爸爸都把生活费交给带带,让带带每天给妈妈80元,可还是被妈妈一并掳去。每次爸爸回家,妈妈依然为钱和爸爸打架。
有一天放学,妈妈说要领带带去捉狐狸精,带带只知道《聊斋》里的狐狸精都在荒郊野外,城里哪有狐狸精。直到妈妈一巴掌落在爸爸公司一个大眼睛阿姨的脸上,带带才知道城市里的狐狸精和电影上一样漂亮。再后来妈妈就光为“狐狸精”和爸爸吵架了。
吵啊吵啊,妈妈大概吵累了,就对爸爸说:给我50万,房子、股票全归我,你领着带带走,我签字。妈妈哼哼着:我倒不信狐狸精会肯让你带个拖油瓶。
爸爸领着带带离开了钱塘江边的大房子,住到了公司里面。可是爸爸除了工作,更多的时间还是陪着“大眼睛”,有时,带带想和爸爸说说学校里的事情,“大眼睛”总是找理由把她支开。带带看得出,爸爸是想陪带带的,可是一看到“大眼睛”,爸爸就不是他自己了。带带说:狐狸精把爸爸的心从带带身上吸走了。
这样的日子过了好久,外婆来接带带了。带带扑在外婆怀里,狂风暴雨般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外婆老泪纵横:作孽呦作孽呦。原来外婆刚刚得知女儿家的变故。带带住到了外婆家,成了外婆外公的宝贝。带带说:这种感觉已经很遥远了。
一段时间后,爸爸来外婆家,说又买了大房子,要接带带回去,外婆默默收拾好带带的衣服。
其实,带带更喜欢住到外婆家里。因为新家比原来的更大,上下两层,带带一个人住楼下,“大眼睛”和爸爸住在楼上,爸爸总是在“大眼睛”不在家时,才偷偷下楼陪陪带带,更多的时候是带带一个人在家,带带觉得自己像一只小猫小狗,主人只管喂饱饭就行。
今天干嘛不回家呢。我问。带带说:爸爸没来接我。我又问:那你干嘛不去外婆家?外婆家没人,邻居说,外婆外公回乡下去了。我发现带带一开口,干黄的脸上嘴巴显得特别大。
那给爸爸打电话了吗?我已经开始着急。带带默然地说:打不通。
夜色愈来愈浓,寒意渐渐钻进我的后背,透心凉。我掏出手机向做片警的朋友求助。不一会,他匆匆赶来。看到带带他就冲我笑了:我的大姐,又善良了一把吧。片警朋友把我拉到一边说:这个女孩已经不止一次被我们送回去了,父母离异,跟父亲后妈住,每回吵架就跑出来,他爸爸已经报过案了。今天晚饭时候,小女孩乘后妈没看见,往她的饭碗里吐痰,被爸爸呵斥,她就跑出来了。
一番话语让我错愕。弱智如我,四十好几的人竟然没有发现带带并没有随身带着书包。大人的错误,扭曲了孩子整个心灵,让他们怎样面对未来,谁为他们的未来负责?
带带被片警带走了,我手上的羊绒外套还带着她的体温。
清冷的月光透过树枝斑斑驳驳洒在地上,见证着世上的离奇与冷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