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朱德官家里还用着当年的“益友”冰箱。
一夜秋风起,花落知多少?在上世纪80年代风光无限的嘉兴四大“名旦”先后香消玉殒了,“皇冠灯具”的厂址成了老城区改造的一部分,“海鸥”商标被桐乡企业以103万元拍得;“嘉毛呢绒”的厂址列入拆迁红线图;“益友”冰箱与“澳柯玛”联姻后于去年年底破产。
四大“名旦”是属于嘉兴特有的时代符号,它们在计划经济向商品经济的过渡中绽放,被人追崇迷恋,它们又经历着经济转型期的阵痛,最终被市场经济无情淘汰。
朱德官曾是“益友”冰箱的“掌门人”,谈起“益友”的绽放,老人充满着当初创业的豪情,面对“益友”的凋谢,老人非常感伤。如今,他还在一家私营企业担任顾问,为的是“益友”的涅槃重生。
朱德官档案:
1935年生,秀洲区新塍人,高小文化,1979年至1989年任嘉兴市冰箱厂厂长,1988年被评为省劳动模范,1989年获浙江省优秀企业家称号。
1989年至1995年任市二轻总公司副总经理。
2000年起任德尔公司顾问,致力于“益友”品牌的复兴。
朱德官的话
——“益友”的发展模式就是:人才、质量、市场、管理。
——企业发展要有强大的技术力量,要团结,要有凝聚力。
——企业的效益都是工人创造的,应该充分让工人享受到这一点。
一个“土包子”厂长的惊人之举

朱德官在“益友”冰箱厂车间和工人在一起。

当年“益友”冰箱厂的自动化流水线。
十一届三中全会之后的第一个春天,柳芽儿在古镇新塍的河畔吐出绿色,只有高小文化的朱德官和几个“土包子”出身的技术工人,正在进行一次崭新的尝试,他们用自己磨出老茧的手,把一家作坊式企业锻造成国家二级企业。在计划经济的坚冰开始松动之时,他抓住了市场需求突飞猛进的机遇,凭的是一股创业的韧劲。
敲敲打打造出冰箱
1979年,第一台“雪山”冰箱在新塍农机厂由4名电机师傅敲敲打打做成了,当时,朱德官是农机厂的副厂长。
朱德官说起这种原始的冲动,还在感慨于时代给予的机遇和苦干的韧劲。
有一次,他到省里开会,省二轻厅的一位姓陈的处长半开玩笑地说,现在大家都在讲改善物质生活,要不,你们不要搞农机了,转转业?现在山东人在搞冰箱,你们也可以试试。
农机厂里一直生产打稻机、电动机和柴油桶,在乍浦有个拆船厂,拆的船有的是外国进来的,船上有废旧的冰箱。朱德官从拆船厂里搬来几台“洋玩意儿”,与4名电机师傅进行“解剖”。经过反复实验,4名技术工人敲敲打打了好一阵子,第一台吸收式“雪山”冰箱诞生了。
当时还是计划经济,冰箱要交给五金交电公司统一销售,生产出的几十台“雪山”冰箱,一直搁在销售厅内,蓬头垢面的,一台都没有卖出去。
市场在哪里?正好轻工部在北京召开全国新产品展览会,朱德官把3台50升的“雪山”冰箱通过火车托运到北京。“雪山”冰箱从深闺中走出来,农业部畜牧司签下了第一张订单,买了几十台冰箱用来冷藏药品和疫苗。
1979年,新塍农机厂和电热仪器厂合并,成立了嘉兴市冰箱厂,朱德官任厂长。
“雪山”冰箱改名为“益友”冰箱,“益友益友,天长地久”,朱德官觉得“益友”这名字叫得响。
“益友”冰箱被轻工部定为6个定点产品之一。朱德官说,“益友”的发展,得益于改革开放的大环境,人民的生活水平提升,需要更高的物质条件来相配,而当时生产冰箱的厂也就寥寥几家,市场需求大,竞争也小。
1987年和1988年,是“益友”冰箱的鼎盛期,年产冰箱17万台至18万台,年创利税1700多万元,名列嘉兴各大企业前茅,占新塍镇(1个镇5个乡)税收的62%。
1987年,“益友”冰箱成为轻工部优质产品和浙江省名牌产品,嘉兴市冰箱厂成了继“民丰”之后我市第二家国家二级企业。
“大兴土木”搞福利
企业创造出的效益,却没有足够的分配权,这是那个年代的烙印。
朱德官认为,企业的效益都是由工人创造的,工人理应充分享受到企业带来的福利。他制订了一套分配方案,向一线工人倾斜,工资是固定的,拉开差距的是奖金。
他在新塍镇上“大兴土木”,建造“益友新村”,共200多套房,中层干部可以分到75平方米的宿舍,小夫妻结婚,也可分到50至54平方米的宿舍,而且宿舍里配备了洗衣机、电饭锅等日常家电,为此,纪检部门还专门来调查过。
朱德官的做法,让周边的一些厂感到了压力,甚至连主管局的领导也感到压力。有位领导甚至晚上9点钟乘车来,还拿着一叠举报材料质问:“我都只坐普桑车,你怎么能坐‘蓝鸟’和‘马自达’?”
带走“益友”神话 明星厂长黯然出局

“澳柯玛”的大门还张贴着封条。
朱德官创造的“益友”神话,在一两年中就从巅峰走下坡路,他也感叹,自己的意识没有跟上时代。在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转型中,“小富即安”就会遭到市场的惩罚,而部门的掣肘,让企业丧失了自主和发展的动力。
故步自封失去市场
1989年,“益友”的效益就开始直线下滑,甚至出现了亏损,也就在那年11月,朱德官离开“益友”,任市二轻总公司副总经理。
回首“名旦”的凋谢,73岁的朱德官连连说:“我工人出身,看问题狭隘。”
“闯劲不足,缺少远见,超前意识不强,有点失误。”朱德官说,企业捕捉到市场的信息与消费者的要求迟了一步,当时“益友”是“有吃无看相”,一些冰箱生产的后起之秀已在生产无霜双门冰箱时,“益友”还在以生产单门冰箱为主,无论是款式还是性能,已跟不上市场的需求。
设备引进的滞后,也错失了更新换代的机遇。1987年,朱德官准备到“冰箱王国”意大利考察,想引进一套先进的设备,为此,他费尽周折争取到了137万美元的外汇,但最后未能成行。两年后,政府部门花了几十万美元从新西兰引进了一套在当地已淘汰的设备“压”给“益友”,也没有发挥多大的作用,有的至今还堆在厂里,成了废铁。
在来自全国各地的车队排在厂门口等着装冰箱的时候,在企业领导批冰箱条子批到手酸的时候,“益友”人最缺的是忧患意识。而相关部门的过多干预,束缚了企业的自主创新。
“贴标门”和“条子门”
时任市二轻总公司总经理的马新章说,“益友”的“贴标门”和“条子门”事件导致“益友”在外的美誉度一落千丈。
省二轻厅看中了“益友”的牌子,想与“益友”商量,让余杭的一家冰箱生产企业贴“益友”商标销售。当时,市二轻总公司和朱德官都表示反对,但也不知为何“益友”厂流失了很多“益友”商标,余杭这家企业贴上“益友”商标,把冰箱销往了北京和上海等大城市。马上,因为冰箱制冷效果不好,引起了大量消费者的投诉。
买“冰箱”凭的是“条子”,说白了,就是人情。当时,找市二轻总公司的领导和朱德官本人开“条子”的,大多是机关领导、相关部门领导,真的是应接不暇。
随着“条子”的大量外流,在市区东门等市场,出现了“倒票”,有些人想办法弄到了冰箱票,就拿到市场转手,一张票要卖200元。省里接到了对朱德官问题的反映,省监察厅三次派人来调查,结论是没有发现朱德官有什么经济问题。
“名旦”因转嫁而凋谢
朱德官离开“益友”后,他的继任者也没有能力让“益友”焕发光彩。
1996年1月,有关部门拍板,“益友”与青岛“澳柯玛”联姻,成立了青岛澳柯玛集团浙江电器有限责任公司,“益友”成了“澳柯玛”的一个生产基地,从此,“益友”就从生产流水线上消失了,基地只生产“澳柯玛”冷柜等,原来的嘉兴市冰箱厂完全丧失了经营权、销售权和财务权。
合资曾被视为一张治病良方,但绝对不是包治百病,“益友”丧失了自己苦心经营多年的品牌。
“益友”滋生“蒲公英”经济

朱德官在新西兰和外商签约。

日本企业家来“益友”冰箱厂考察。

朱德官和前来视察的领导亲切交谈。
“名旦”益友凋谢了,有的“益友”人却重起炉灶,开办了冰箱冷柜企业,原有的技术中坚,成为了这些新企业的骨干。
“蒲公英”的种子随风飘落,随处会滋生生命的绿色。在“益友”举步维艰和青岛澳柯玛集团浙江电器有限责任公司破产之间,一些原“益友”的技术骨干另立门户,成立公司,生产冰箱和冷柜。现在,嘉兴市本级就有冰箱和冷柜生产企业四五家,形成了特有的“蒲公英”经济。
嘉兴市德尔电器制造有限公司就是其中的一家,公司从2000年开始生产“凯而琪”冰箱和冷柜,公司老板就是原“益友”厂的骨干,而朱德官是公司的顾问。公司经过调查发现,“益友”牌子在北方还有知名度,就与现在“益友”商标的所有者益友实业公司联系,达成了协议,德尔公司生产的冰箱贴“益友”的商标,每台支付5元钱。而重振“益友”的辉煌,一直是七旬老人朱德官的心愿。
后记 “益友”留给嘉兴的背影
昨天,记者随机走访了菜花泾小区的20户居民。令人吃惊的是,这20户居民中有16户曾使用过益友冰箱,其中有5户到现在继续在用,菜花泾西区地建宿舍2幢202室就是其中一户,主人叫夏振元,今年57岁。摆在客厅的那台绿色的冰箱,外壳上已经是锈迹斑斑。夏振元说,20多年了,没坏过。“当时买冰箱要凭票的,冰箱票可是‘香饽饽’,一般人还都拿不到。” 夏振元回忆着。为了要弄到一张票,还要到处托人找关系,“给张票还要送条香烟酬谢的。”
这是一户普通嘉兴市民对于“益友”的难舍情结。
73岁的朱德官还生活在新塍镇上,住在一幢再也普通不过的二层楼,住了50个年头了。朱德官很热情,他拉开家里“益友”冰箱的门,拿出茶叶泡茶,他说,这辈子只用过两台冰箱,前一台也是“益友”,坏了之后,又托人从库存中买了一台。
这是“名旦”的始创者对于“益友”的难舍情结。
几天前,朱德官带着记者到原冰箱厂走了一趟,他真诚地说,平时不忍心进来,看着心里不是滋味。这位七旬老人像个导游,给记者比划着:这是当初省内最大的生产车间,有1.28万平方米,造价就要800多万元;这原来是大门口,有个不锈钢的少女雕像,花了5万多元钱,让浙江美院的专家设计的,象征着企业的活力……
朱德官走到了原来的办公楼前,细细地读起上面的一张法院公告:青岛澳柯玛集团浙江电器有限责任公司被裁定申请破产,时间:2007年10月25日。
夕阳的余晖正好落下来,留下了这位七旬老人长长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