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半,签发完当晚要播报的新闻稿,紧张的心情一下舒缓下来。我正准备召集报道策划会的时候,美女记者苏带来一个陌生人。形象地说,这人不是走进来的,而是闯进来的。那风风火火的样子像是遇到了天大的急事。
“没办法了,没办法了,我要跳楼了!”这中年男子就这样大声嚷嚷着,连隔壁办公室的人都被惊动了,过来看个究竟。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先招呼他坐下。可他急躁得坐立不安,在我面前踱来踱去,嘴上不停地吵着。记者苏介绍说:“他是我今天采访那家违反合同解雇工人企业的负责人,来反映情况的。”此时,那人的声调好像更高了:“你们要是今晚报道了这件事,我真的要跳楼,没法活了。”
弄清楚了他的来意,听着他近似无赖般的口吻,我的火一下上来了:“你们在劳动合同差两个多月才到期的情况下就解雇了20个工人,还不给任何补偿,简直岂有此理!你还这样到我这里来吵架!你是企业的什么人?”
“我姓王,是董事长。”说完,他直奔饮水机而去,打开柜门要拿杯子。见他这样,我赶忙起身给他到了一杯茶水:“你先喝茶,冷静一下,有话好好说!”
“领导呀,我着急呀!报道不是你们的错,主要是我们企业下面的PVC车间办事的人不好,他们没经过我同意就解雇工人。尽管这个车间今年亏损,但这解雇工人是不对的。”“既然是你们的错,还这样理直气壮到我这里吵什么?我们记者采访的是事实,今晚节目已经排定了,要发稿的,我们没有理由枪毙审核后的稿子。”我缓和了口气,这样劝说他。
“千万不要啊,这是要命的事情。我刚才在11楼张主任那里检讨过了,如果你们这次不放过我,我真的要跳楼了!领导你贵姓呀?”记者苏第三次向他介绍了我。“噢,仇老师,张主任叫这位记者带着我赶紧找你,说你要是同意,兴许还来得及撤稿,你就帮帮忙吧!”
怎么能把做错事情的当事人带到我面前“提篮子”!我有些气恼。但当看到一贯温和的记者苏紧张为难的表情时,我压住了火。为何不先听听他要跳楼的理由呢?或许这次他们的请求是对的。
“我们企业今年真难做,现在正是最困难的时候。你们要是给我曝光了,信誉受到影响,银行就不会再给我贷款了,其他客户也会终止合作,那我们企业就真的要垮了!我们企业是中国明星企业,我是区人大代表,不会骗你的,你相信我一次。”他情绪稳定了许多。
听他这样一说,我一下子醒悟过来。是呀,美国的这场金融危机对全球经济的影响真是太大了,广东、浙江等地的不少企业因承受不了资金链出现的问题和市场的重重压力而倒闭,还不断传出企业老板自杀的消息……我们为被违法解雇工人做主的批评报道是没有错误的,但在这样的背景下,其产生的影响有可能是负面的,更多工人的利益会受到损失。当能够预见到报道播出后的影响时,仍旧以批评报道抢观众眼球的做法显然是不妥的。我以商量的口吻跟他说:“那解雇的二十多个工人怎样安置?”“我撤销先前他们的决定,叫他们重新上岗,等合同到期后再考虑是否续约。”他诚恳地说。见他这样妥善解决此事,我马上也表态:“既然这样,我也体谅你的难处,稿子今晚不播发了。”并安排责编火速撤换了稿件。
听了我的答复,王董松了一口气,一个劲给我递烟,我吸了一口,心情舒畅起来。此时,张主任等人都过来了,我们要开策划会了。我说:“王董,我们要开会了,你放心回去吧!”他就是不肯离开,似乎不相信我真的会撤掉这篇稿件。来开会的人也都帮我劝他,他这才离开我的办公室。关上房门,大家挺感慨的,一个为了企业命运而独自来媒体公关的温州老板,能有如此真挚的情绪表达,难得!
二十分钟后,我们的会开完了,不想,王董事长又进来了,原来他一直没走,在走廊里等着。我奇怪的问他为什么还不回去,他说还是不放心。我仔细打量着这个有五十来岁却好玩的像孩子一样的董事长,他虽然说话有些急躁,但很面善,很厚道。其简朴的穿着和独来独往的作派很难让人相信他竟是一位有着8亿元年产值、几百万元上缴税收的皮革企业大老板。他改变了以往我心目中温州大老板高傲不羁的形象。
我无法说服他,他的执着劲让我哭笑不得,也让我感动不已。为让他今晚回家好好吃顿晚饭、睡个踏实觉,我审带时破例把他带在身边,直到看完今晚要播出的新闻节目,他才放下心来。张主任一直把他送到广电大厦的门口,这才算道别。送客回来的张主任开玩笑说:“温州一共两个好人,一个是你,一个是他!”
其实,这只是我在特定环境下的一个自然反应。留意一下眼前,美国金融危机的影响在经济生活中随处可见,作为个体自然人可能还不觉得什么,但对于经营实体的企业来说,他们正在经受着磨难。此时,一个小小的善举或许能够帮上他们一个大忙。同时,一个把身家性命与企业兴衰和更多工人的利益捆绑在一起的老板也应当受到尊重。
晚上七点四十分,《温州零距离》节目刚播送完毕,我的手机响了,那头传来了王老板的声音:“你下周一定要给我个机会,我们一起吃个饭,感谢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