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蒙
一个有经历有智慧的老人的书能给予读者什么?这是大家对王蒙新书《老子的帮助》最为期待的。而这次王蒙对老子的释证又恰逢金融危机人心脆弱,彷徨无依中精神支柱适时出现,出版商都跳起脚来庆幸自己的眼光与运气,王蒙老师本人却未必以为然,以下就是他与本报记者关于这本书的一来一回的对答。
记者:您在前言中写道,年轻时就迷老子,至今已有六十余年。如果不是这一声明,我很可能会以为是与目前“国学热”有关。但是否也与当下某种“价值缺失”或曰“价值重建”有关?因为我也曾读到过您对于基督教方面从文化切入进行的论说,在美学意义上给予认可。两相比较后,您认为中国文化有其优势所在,现在应当重新加以挖掘与认识?
王蒙:我涉猎的方面很多,互不矛盾,并无他意。例如我翻译过美国、新西兰、德国、印度作家的英语作品,和维吾尔语作品。这与我谈老子一样,都是文化果实。为什么会认为沾了国学就轻了西学或现代化呢?哪有这样的零和模式?我也没有考虑过价值重建与老子的关系。中华文化当然有优势,欧美文化与印度、波斯文化各有各的优势。我们说的现代化,说的改革开放,则是承认中国文化有学习世界上一切先进的东西的必要。老子是智慧也是境界,但是多年来够得着,能解读的并不那么多,反过来,用低水平把老子往低下里拉的不少,如说老子心毒,说老子是装蒜使阴谋等。更重要的是我藉老子讲自己,讲王某人的人生经验与感慨,请不要上纲太过,联系到什么方向战略上去吧。我写了上千万字了,百十本书了,一本书代表得了那么多吗?
(话外话:王蒙老师实在聪明绝顶。一眼就看出记者想套他说出是否与“百家讲坛”有相似设想,这么回答当然一百个正确。)
记者:您在对老子的解读中是对于现代化、现代政治观的反思。但有几个章节似乎有些让人看不明白,比如第三章,里面信息挺多的,但最后那样一个结论,让人摸不着头脑。您是指治民的分寸?
王蒙:对老子的类愚民论,我反对。但是老子提出的文化的负面作用,是一个古今中外都有人探讨的话题。老子那么早就谈起这个来了,令人感兴趣,可以因之有所思考,并且作出你所能认可的结论吧。我却无意藉谈老子的机会对于那么大的问题宣讲或表态。如果读了这本书,增加一点智慧,提高一点精神境界,已经超出了我的预期了,我却没有预期去以此书回答您所讲的那么现实的与敏感的问题。完全没有。
(话外话:那好,我们还是自己去读一下王蒙老师的书,然后得出自己的结论吧。)
记者:如果把“存而不论”作为一种更高层次的生存智慧,那么,“仁义礼智”,包括“真理”、“信仰”岂非没有意义?若有意义,表现在什么地方?只在形式上吗?若老子只是对这些词汇心有警觉,那么他只是一个“解构”者吗?
王蒙:老子对于孔学价值偏于解构,这不是新发现。“存而不论”并不比一追到底、穷极终极高,也未必低,承认真理的多方面探讨的可能,就完全不必急于分高低。道德、价值、理想直到意识形态,都有它的意义,都不是老子几千字干得掉的。也都有片面化偏执化教条化或被改变的可能,看你怎么去学习理解发展变化或保卫坚持。老子不过是老子,在中国儒家更强大得多,用不着担心由于有人读老子,就搞得不仁不义不礼不智不信啦。老子当然起不了孔子的作用,代替不了孔子。反过来说,孔子、伏尔泰、爱默生以及革命理论的大师,他们也无需绝对排斥老子的智慧和方法,虽然他们得出的结论绝对与老子不一样。毛泽东就经常引用老子,毛泽东思想却有许多地方与老子思想针锋相对。
(话外话:顶。)
记者:自传三部曲《九命七羊》出版后,我在全国书市上听到您对此书的发言,您说书中的“这些名字呼之欲出、不呼欲出,我早晚要出一部‘真名版’,定价要乘以二!”这已经在您的写作计划中了吗?
王蒙:真名版不需准备,条件成熟了,有三五个小时就可置换完成。
(话外话:王蒙老师的回答又引发了另一个问题:条件成熟?)
记者:回到真理与回到常识,但什么是真理什么是常识岂不是又可争议一番?
王蒙:当然,所以书总是有人写有人读,头脑不至于全部下岗,生活也总是因为它的变数而生动新鲜有趣。
(话外话:老子式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