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有片菜园。
丰潭桥西侧,群楼掩映着一片20多亩的空地,空地凹凸不平,暗藏石子、砖块等建筑垃圾,不过,这些垃圾要透过一片又一片葱郁的蔬菜才能看清。
菜园正西面,一个大型建筑在加紧施工。种菜的人指着它说,那是沃尔玛。
菜场上能够看到的蔬菜,都在这个菜园里生机勃勃地长着——有人种三五棵辣椒,两三架黄瓜,也有人种成片成片的青菜、茼蒿。昨天我数了一下,认得出品种的蔬菜如下:辣椒、毛豆、茄子、豆角、土豆、苋菜、空心菜、生菜、蒿菜、西红柿、蚕豆、黄瓜、南瓜、冬瓜、花生、红薯、芝麻、油菜、西瓜、玉米。
这片菜园以前,是真正的菜园。这片菜园以后,种菜的人也说不清,有人说被征作工业用地,有的说要修路,通到临安,还有的说要建楼……反正一年多来,它一直闲着,哦,不对,是作为菜园。
“他建他的,我们种我们的,不过,这块地要是用起来了,我们就撤,反正也是闹着玩的。”
这些“闹着玩”的人是谁?为何在这片随时可能被钢筋水泥淹没的土地上耕耘、播种、收获?
雷大伯的165棵空心菜

雷大伯62岁,戴草帽,握镰刀,蹲着割草。他已种了横数15行,竖数11行,整整齐齐165棵空心菜。
这165棵菜是雷大伯背着儿子种的——他发现了这片空地后,把3岁的孙子全权委托给老伴,每天从旁边小区儿子120平方米的楼房里溜出来个把小时,除草松地,撒种浇水,施肥捉虫……165棵空心菜眼看就要能吃了,大伯又想再种一些毛豆,“结了豆角,煮咸水毛豆给小孙子吃。”
雷大伯干了一辈子农活,儿子前年把他接到杭州,不想让他再干下去。不久前,雷大伯说要到这里种点菜。儿子没同意,雷大伯嘴上答应,心里早盘算着到哪里卖种子、借来的那把镰刀要藏在哪里。
雷大伯说,老家在四川广安农村,“那个年代好苦吆,有几年是吃不饱饭的,60年代吃过树皮、70年代吃过紫云英(一种野菜),孩子1972年出生的,上初中时,一个星期只能给他5毛钱生活费。
“我干农活实在太苦太累了,就对儿子说,一定让他读大学,到城里上班,那时候打死也不会去种田了。
“你说人怪不怪,现在儿子也在政府部门上班了,他不让我来种菜,我却要偷偷跑出去来,我除了享清福,真的没啥做了……”
说话耽误了一阵子,雷大伯赶紧低头飞快割草。突然又抬头说,“你采访不要说四点多,你要说六点多。
“为什么?”
“这样儿子就以为我吃完饭,出来溜达的,看上了这块地,就顺手拔拔草,没干别的……”
看大门的老李种菜“五花八门”

老李50多岁,夜里在一家建筑工地看大门。白天除了睡觉,全身心扑在菜地上。他在20亩的大菜园里算是有名气了。除草的、挑水桶的听说要采访,都指老李:“喏,我们都叫他专家,他是最早来这里的,种的东西也最多。”
老李笑着说,不敢当,不敢当,就是起步早,种的花样多一点。他形容自己种的蔬菜“五花八门”。
“五花”是在现场我们都看到的四样:西红柿开出了白花、花生开出小黄花、芝麻紫花节节高、苋菜叶子就像花。
“还有一样最漂亮的,油菜花,油菜籽都收掉了,你看晒的那排油菜秆……”
“八门”就是他种的作物种类多——玉米、毛豆、红薯、生菜、茄子、黄瓜、辣椒、南瓜。
“以前在老家种过菜的,什么季节要种什么菜,容易遭虫的就不种了,为啥?我们自己吃,分给亲戚吃,绝对一点农药不用的。”
老李最后谦虚地说,在这片临时菜地上,真正的专家是一个浙大教授,听说教授原来是农大的,白头发,他种东西讲科学,每天还教别人怎样防虫,施多少肥料。
昨天白头发的教授没到菜园来,但他种的辣椒和青菜让人印象很深:辣椒苗子很小,却结着很大的辣椒,看来科技种田真的很重要。
李大伯要抱孙女来看黄瓜


李大伯,65岁,戴眼镜,文质彬彬的。
他笑呵呵地说,60年代考了大学,逃避了种地,毕业后进工厂一直到退休,现在到杭州带孙女,顺便到这里来“补课”了。
刚开始,李大伯种了20多株黄瓜苗,浇水太勤,施肥太多,死了一半。最后,教授过来教了两手,总算活了。
“这两天结黄瓜了,昨天抱着孙女过来看,只有小拇指粗,汤勺那么长,她还量了量。你看,现在有大拇指粗,筷子那么长了。明天我要抱孙女过来看,她肯定会吃惊的。”
水勺是个安全帽为了浇菜不弯腰

这位大姐一口杭州话。她说,老家在萧山,来杭州很多年了,就住在旁边小区里。
大姐说,自己老想吃吃自己种的菜是什么味道,家里又没地方种,后来发现这么一块闲田。从三墩买来菜种,跟着教授学技术,自己焊了个水勺——大姐浇菜的水勺,是把一顶新的安全帽焊接在了拖把杆上,又轻便又实用。其他人大多用舀子,浇菜要弯腰,大嫂直着腰就把菜浇了。
我又找到做农民的感觉

这位大哥死活不肯透露自己的名字,他说他过去是三墩农民,现在身份是附近一家工厂工人,每天从三墩骑车半小时来这里,侍弄他的两大片苋菜。
他说他原先种过菜,后来城市发展到了三墩,土地被征用造房建厂,自己进厂干活,从“农民伯伯”变成了“工人叔叔”。
“在这里,我又找到了做农民的感觉,每天抽出一个多小时,到这里来弄点苋菜卖卖,补贴家用。”
别人种菜五花八门,多是自家吃,他却只种苋菜,形成规模好统一采了去卖。苋菜市场价两块左右一斤,搭
蹲在菜地里就是菜农
陈先生,三十出头,穿衣很讲究,不让记者拍照。他在菜园里种了10多棵玉米、五六棵西瓜秧、两排已爬上架的豆角。
陈先生一边剔着豆角苗间的杂草一边说,每天上班经过这里,看到有人种菜,也没人管,就买来种子,拣了块地,种上了。
问他是做什么工作的,他神秘地说,现在蹲在菜地里就是农民角色,出了菜地,就是另外一种角色了,挺好的,你也不要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