规范的摊点，可以成为城市的一道风景。图为景德镇市中心的古玩“星期一早市”，吸引不少人前来“赶集”。    新华社发

　　◎摊贩彭师傅，来自安徽，在杭州翠柏路旁修鞋17年。在这17年中，练就了一身和城管“捉迷藏”的特殊本领。作为一项营生，彭师傅不得不顶着违法的帽子，在夹缝中求生。

　　◎对社区居民来说，小摊贩的存在也是一种“必需”——“虽然小摊贩有时候会吵人，但我们需要他们，只要管理好，居民和小摊贩友好相处是完全可能的。”

　　◎根据相关规定，城市道路两旁不得摆小摊，但翠柏路作为小区和市政两用道路的“模糊”特征，给执法部门带来了“权变”的空间。“让我们试一下，看效果究竟怎么样。”西湖区城管执法局翠苑中队中队长沈志坚说。

　　◎杭州一些城区的城管部门正在探索新途径，以期在摊贩的谋生和城管的执法之间找到一个平衡点。

　　翠柏路的“权变”空间

　　杭州文一路翠苑三区，紧邻物美超市，人流密集。“T”字型的翠柏路穿小区而过，但又延伸到文一路等主干道路，是条介于小区道路和市政道路之间的“模糊道路”。

　　从文一路右拐进入翠苑三区，翠柏路是必经之路。在翠柏路与物美超市广场相邻的西侧，有个补鞋的摊贩。一天之中，很难看到他闲下来的时候。

　　摊贩姓彭，来自安徽，在此栖身修鞋17年。在这17年中，彭师傅练就了一身和城管“捉迷藏”的特殊本领。虽然一直处于非法状态，但作为一项营生，彭师傅不得不顶着违法的帽子，在夹缝中求生。

　　“一看到我们来执法，小摊贩为了赶快逃走，不管坐在凳子上的顾客是否会跌坐地上，伸手就把凳子抽走。我们追，他们逃。”杭州西湖区城管执法局翠苑中队中队长沈志坚说：“多难看，一点斯文都没有了。”

　　翠柏路是公用道路，以往外来货车、客运大巴和出租车常常抄此近道，进出小区。这虽然给小区带来诸多不便，但也带来了无限商机。

　　“往北过人行道，平均每分钟78人次；往南过人行道，平均每分钟73人次；半个小时内，至少有2000人次通过这个地段。”

　　这组数据来自翠柏路旁边的文一路物美超市大门口。今年4月11日下午2时半，西湖区城管执法局翠苑中队教导员翁国飞站在附近的天桥上，做了这番统计，而下午2时半其实是人流量较少的时段。

　　翁国飞懂得商业贸易理论，他说这个数据“非常恐怖”。“如果有人在这个地方摆个小摊，半个小时有10个人来光顾，他的生意就算不错了。”

　　以半小时的人流量在2000人次以上计算，10个人光顾的话，光顾率也就千分之五。根据商业贸易理论来说，这个几率已经很低了。这就表明，这个地段的生意有多好做，“傻子都想来摆摊。”翁国飞甚至觉得，无证摊贩们的行为“可以理解”。

　　今年4月初，请示西湖区城管办之后，城管执法局翠苑中队和翠苑街道联手，在翠柏路试点摊贩“有序经营”的新政：在靠近文一路最繁华的南侧，在不影响居民生活、不影响道路交通的前提下，定时定量，划出固定便民摊位让小摊小贩做生意。

　　根据相关规定，城市道路两旁不得摆小摊，因此翠柏路作为小区和市政两用道路的模糊特征，给执法部门带来了“权变”的空间。“让我们试一下，看效果究竟怎么样。”沈志坚说。

　　修鞋的彭师傅被划在了道旁广告牌后面，根据新的规定，上午9时至下午4时之间，他只能在宣传栏后面摆摊，以免影响交通。其他时段则可以摆到路边，以便吸引顾客。

　　在他的小摊附近，是一排人力三轮车，他们是收购旧家电、帮人搬家的，至今还处于违法状态。旁边还有两个卖西安酿皮的女摊贩，6月4日这一天，她们开始说自己是合法的，后来又觉得这样说不妥，便告诉记者说还没向物业交钱，不算合法。

　　包括其他的一些摊贩，经社区同意并缴纳管理费用后，也被准许在道路两旁合法经营。

翠苑三区内的餐饮摊点目前还没有被允许摆设。见记者拍照，老板娘赶紧躲到桌子底下，记者赶紧上前表示歉意。朱永红 摄

　　“算账”：寻找各方利益的平衡点

　　其实，2008年翠苑三区曾经做过另一个试点，令摊贩们统一服装、鞋帽、标志，在小区里划定的区域进行合法经营。

　　但时间不长，“摊贩们全跑光了”。沈志坚说，这个试点违反了商业原理。地段对商机影响非常巨大，以前设定的那些区域确实不扰民，地处偏僻，虽不能说人迹罕至，但要居民去找了才能发现。这样的地段，与翠柏路的商机当然不可同日而语。

　　由于摊贩自动回到翠柏路，去年的试点也就自动终止。“得考虑他们有没有生意，不能只图管理方便。”沈志坚说，以前经济好的时候，都有人缺乏谋生能力，不得不打游击做小摊贩，现在经济困难，失业人数不会少，他们要生存，总得找出路。

　　“大家都要生存，这是很实际的民生问题。”沈志坚说，小摊贩的管理当然是个难题，但修鞋的彭师傅17年无证摆摊下来，已经证明了此前城管执法的“无奈”——杜绝无证摊贩绝无可能，唯一的办法是在城市管理和摊贩的谋生之间取得平衡。毕竟，城市里，还存在为数不少的困难群体。

　　对于社区居民来说，小摊贩的存在也是一种“必需”。租住在翠苑三区的张仕艳是一位实习律师，对于她这样缺乏积蓄的年轻人来说，小区摊贩提供了物美价廉的东西，更有随手可及的方便，比如买点小吃、修个鞋，都近在咫尺。“虽然小摊贩有时会吵人，但我们需要他们，只要管理好，居民和小摊贩友好相处是完全可能的。”

　　张仕艳的例证是，她每天从小摊贩那里买早点吃，一旦有城管前来驱赶，她会坚定地站在小摊贩一边，替他们求情。

　　而对于社区来说，扰民和管理费用的平衡必须考虑。因为翠柏路贯穿整个翠苑三区，外来车辆可以24小时随意进出，难免扰民，群众反响强烈。“解决这个矛盾的唯一办法，就是将小区的几个门都看管起来，限制车流量，同时规范小摊贩。”

　　但翠苑三区是个老小区，收取的物业管理费每平方米只有0.15元。“这些钱，别说好的物业公司，连好的保安也请不起。”沈志坚认为，城管执法是巡查的，不可能整天盯在哪里。如果允许摊贩做生意，那么日常管理肯定要委托给物业公司，还需要摊贩的自我管理。

　　物业公司因此有份收入，就可以提供更高质量的服务，这也算是小区与小贩之间的利益妥协。

　　但小区里的店主们却不是很乐意。43幢楼下的一家水果店店主说，小区已经决定的事，他没有意见。“我在这开了十来年店，每月80元的物业管理费，成本也不低了。还好我的房子是长期租的，租金不高。开不下去自然只好走，以前我对门有两家店，后来都走了。”

　　而新宇水果店的王姓店主更为发愁：“以前枇杷之类的水果很好卖，现在什么上市摊贩就卖什么，说是直销，物业不仅不管，还让他们合法卖。我们有执照、要交税、交房租，现在时令水果基本上都卖不动了。”

　　她提出质疑：“收钱就可以摆摊了？那大家都不要租店面，都摆路边好了。”

　　此外，有些居民也不乐意。“人都是这样，要自己方便，但不希望摆自己楼下。”沈志坚说，有些事情注定不可能让所有人满意，只能大家各让一步，“妥协”。

　　但即便如此，小贩们也不满足。彭师傅自称每月可以纯收入一千多元。旁边蹬三轮车的师傅给记者算了一笔账，现在每天大概能收入40元，中午一份盒饭6元，一瓶啤酒2元，晚上回家后要给老婆买菜的钱，交完房租，每月也就剩千把块钱。

　　现在，物业公司向摊贩每月收取60元左右的摊位费，准许他们在规定地点经营。彭师傅觉得这点收费可以接受，“老要躲城管也很烦的啊。”

在翠柏路，包括这些收购旧家电的、装修游击队，也将被允许存在，不过要在规定的交易场地内进行。 朱永红 摄

　　由一条模糊路催生的“模糊主义”

　　沈志坚希望小摊贩能做到，“不损人，又利己”。翠柏路这条“模糊道路”，也许可以实现他的这一平衡想法。目前，杭州不少城区都在做类似的试点。

　　即使在试点中，也不是所有的摊贩都被允许营业。在翠苑三区43幢楼下水果店旁边，其实还有个小吃摊。一般来说，如果是现场制作，楼上的居民很难同意。

　　翠苑社区的做法是，修鞋、裁剪衣服等的小贩优先，菜农次之，小百货和水果店最后。“餐饮业卡死，不开放”。

　　6月4日，记者试图拍摄一张小吃摊的照片，老板娘一看镜头，立即爬到桌子底下，记者不得不上前表示歉意。

　　翠苑周边人流量非常大，小商贩云集。在翠苑三区试点的基础上，翠苑街道正在打算向全街道推广这套办法。

　　去年，城管和街道在物美超市旁边规划了10多个小摊位，成立统一的擦鞋摊。那些被筛选过、确实生活困难的擦鞋师傅，统一编号后，穿上统一的服装，挂上统一的牌子，排队在此工作。

　　“就这么一个小小的改变，物美周边的市容一下子就好了许多，擦鞋摊整整齐齐，大家不用争不用闹。”沈志坚介绍说，“这样的局面并没持续下去，由于文一路改造拓宽，规划出来的擦鞋摊又没位置了，只能作罢。”

　　在翠苑街道党工委副书记李文辉的规划中，更为庞大的计划正在实施。街道和宋江村成立了“翠苑电影大世界周边地区管理委员会”，实际上就是个该地区的大型物业公司。

　　根据规划，和去年的“擦鞋摊”一样，在物美周边统一设计安置几十个摊位，里面包含报刊摊、手机回收摊、擦鞋摊等等，当然经营者都是需要帮助、急于就业的困难群体。摊贩们需要有序接受管委会和执法人员的认证和管理。

　　“天桥下往往聚集了很多‘货的’，我们也想规划一个点，暂定为‘货的业务洽谈处’，内挂司机照片和车型图板，司机可以在里面休息，以待客户前来谈业务。”李文辉说，在洽谈处的后方，也需要规划一个区域出来集中停车。

　　当然，这些都要收费。比如进场交易费每位每半天5元，停车费每天4元或者办月卡。

　　针对装修游击队，也要设一个活动棚，名为“临时不规范装修业务接洽服务处”，内挂装修人员照片和服务项目，每天收费5元，助动车停在场地北边并收取每天2元停车费或者办月卡。

　　在采访中，一位三轮车师傅说，如果这么收费，那些“货的”肯定还会乱停，但是不会离开翠苑。“这么多年都过来了，什么时候允许过？不还是和以前一样！”

　　不过，收费问题目前只是一个打算，而活动棚建设已经在实施当中。

　　这是一种“模糊管理”。社会管理中，总有些边缘地带的事物要被允许存在。小摊贩的存在，正是这样一种边缘化的存在。

　　“一味地刚性处理，就是敲人家的饭碗。”李文辉说，有一个卖手机的困难户，不让摆了，他就带着老婆孩子抱着被子来社区，要求解决生存问题。

　　“任何事情，简单粗暴的管理当然省事，但解决不了问题。”李文辉说，翠苑这两年来的试点，已经令周边面貌大为改观，“仍然有人不满意，但我们和摊贩已不再是‘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