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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陈在街头用脚写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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浙江在线10月31日讯
骑着电动车路过,余光扫过解百楼下那排运动服饰的橱窗,却看到一个正在用脚夹着毛笔临帖的黑衣人,穿得蛮齐整的,只是两条袖管空荡荡,面前还有个放钱的小塑料筐。
新的乞讨方式,我这样想着,卖唱女孩、背着书包的跪地女孩,以及“板车乞儿”,看着可怜,记者一调查,无不是编些故事博人同情而已。
想想又不对,没见过这么高水平的,我骑了回去,问他,你为什么在大街上写字呢?
“生活所迫。”一个路人抢答,“精神可嘉。”
黑衣人抬头笑笑,他似乎还很年轻,他说:“我在临安农村的老家闷了10年了,出来散散心。”
我似懂非懂,给了他5元钱。10月27日,遇到林风(化名)的第一天,那句话我琢磨了一晚。
印章上刻着他的名字
10月28日,我决定还是去问问他那句“出来散散心”的意思,并做了两手准备,如果他言不属实,只是编故事骗同情的乞讨者,那就此作罢。
这天早上,我发现他不在。
Kappa门店的一个小姐说,这个年轻人,一般都是下午到晚上在。“我觉得他很不容易呢,字又写得好,在这里两三个月了呢。”晚上,会有个老大爷帮他收拾纸张笔砚,Kappa小姐说。
下午,我遇见他了,他用脚抽出一张黄宣纸,折成16格,一笔一画临摹一本破旧的字帖,是楷书。
我试探了他一下:旁边那些用石头压着的、写在白色宣纸上的行书作品,这也是你的?他说是的,20元一幅。
我请他给我写一幅。我选的是行书“成功者永不放弃,放弃者永不成功”。他写得很小心,每写一个字,深呼吸。一看,确实和样品相差无几。
“请帮忙把那个盒子给我好吗?”他用脚指指距离他远处的一个塑料盒子,我连忙拿给他。打开盒子,他用脚夹出一团报纸,打开报纸团,里面竟是一枚印章。他夹起印章,似乎用了很大的力气,沉入盒底的印泥,又深吸了口气,对着宣纸悬空了几秒,落了下去。
印章的清晰度很完美,他似乎松了口气,我一看,是“林风”。
我猛一回头,发现身后多了很多看他表演的路人,我付了20元,很多人也把零钱放进了他的小筐子。
他允许我称呼他“林风”。
出走的“宅男”
趁着墨迹尚未干透,我和他闲聊,他说话的时候喜欢用“你知道吗”,像是渴望引起别人的兴趣。
“知道吗?我在家里闷了10年了,不骗人。”他说,1981年出生的他,5岁的时候,双手被村子里的变压器打坏了。他只能学着开始用双脚生活,“生存的本能要求你必须这么做。”
念到高中,他没有考大学,因为许多学校表示对他的自理能力表示担心。
接下来的10年,他说自己成了一个“宅男”。
“父母对我没有任何要求,只希望我就这样好好过日子,你知道吗?我们全村都种山核桃,我家也一样,父母可以养活我。高中毕业之后,我什么事情也做不了,除了吃和睡。有了电脑之后,每天醒来就是上网,出门越来越少,话也越来越少,觉得自卑。”他说,只有在网络论坛上,才会觉得自信一些。
他说,他还有个弟弟,他经常羡慕弟弟,因为父亲经常教训弟弟,“那是因为他们对他有期望。”
10年里唯一培养出来的爱好,是书法。村里没有专门的老师,他是跟着家里一个叔伯学的。“知道吗?我以前还练过‘口书’,那个太伤眼睛和脖子,我练不好。”
家乡的残联也请企业来招工,但他去了几次,企业都选择了有双手的残疾人,“哪怕只失去一手或一腿,处境可能也好些。”
“所以,今年4月的时候,我对我爸说,我出去挣钱了,我就来杭州了。”
“最牛乞丐”触动了他的神经
接下来,我说,其实我是早报的记者,我想采访你。
他好像一点都不意外,不过拒绝了,我心里一下子凉了大半截。
我说,你知道吗,我见过“史上最牛乞丐”夏海波,他来过杭州(2008年1月11日早报报道《“史上最牛乞丐”昨在杭州卖报》),我觉得你和他有点像,但我不知道你自己怎么看?
他有点诧异地抬头:我一直在看夏海波的blog,很佩服他的勇气!但是我绝对跟他不一样。想想,几个月前,我还躺在家里自卑,你不觉得我现在开朗多了吗?我在杭州见了很多人,说了很多话,还有了朋友!
我突然问他,那个晚上经常帮你收拾摊子的大爷是谁?朋友?
他指了指马路对面一个正在弹琵琶的佝偻身影。“他以前是个建筑工人,姓陈,60岁了,无儿无女,干不动了,只好在街头吹笛子。”
“当时我还在定安路的地下过道里写字,他老在旁边不做声地看,突然有一天,我在地道的另一端,看到他在吹笛子,他告诉我,他也想跟我一样讨生活。
“于是,我们俩经常一起到处转悠,看看别的城市边缘人是怎么过日子的。”
关键的是,林风说,我有成就感。
乞讨还是卖艺?这是一个问题
我终于说服他,可以去他滨江的住处看看。10月29日10点45分。在一间三层的农居房里,我在被分割成四五个出租房间的三楼找到了他,他用脚趾娴熟地操作着鼠标,用电脑看NBA火箭队的篮球赛,一边等我:“我以为你不来了呢。”
“昨晚不小心,床板坍了。”林风说,他只好在地板上睡了一夜。“我得等我老乡放学回来,才能把床板抬起来。”林风说,为了能在杭州尽快适应,他认识了村里到杭州滨江高教园读书读大学的老乡,在附近租了农民房,“一个月500元,比市区便宜多了。”电脑是弟弟来看他时搬来的。
然后我郑重其事地问了他一个问题,有没有思考过,现在的生活方式,别人看来,是乞讨?还是“卖艺”?
林风说,这也是让他纠结的问题,“有时候觉得大家是在可怜我,有时觉得,他们是肯定我的能力,我希望得到的是被肯定,虽然残疾,可也需要成就感。
“我在街上写字,我的行动对别人产生了影响,我就有了我的价值,我希望大家是肯定我,才给我钱,才会买我的字。”
我问,你打算一直这样?
他说,他还想去别的城市写字,上海、南京、北京……彻底摆脱以前那个很“宅”的自己。
“有个过路的美院老师建议我多临摹,其实我很想请人指点指点。以后,或许我真能写出点名堂。而且,到处走走,有了生活经历,我又有东西可以写了,不是吗?”
没有残疾人愿意无所事事
昨天,记者电话联系了临安残联副理事陈华兵,说起林风,陈理事直说“有印象”,“好像是去年吧,他还给残联写过一封信。”
陈华兵说,当时,这封信里,林风坦言自己非常苦闷,“他高中毕业,觉得自己在家什么都干不了,觉得自己是个废人。有的残疾人年岁大了,家庭条件还可以,也就得过且过了,但林风还年轻,毕竟也是高中毕业,想法也多,觉得自己还应该有所作为,在家无所事事,的确让他很难受。当时我们好像是开导过他。”
“像他这样双臂全无的人,确实很难找工作。”陈说,过去残联也请企业开招聘会,但企业一般倾向于录用双手健全的残疾人,社会普遍的看法是,缺少双手的人缺乏生活自理能力、没有劳动能力。“其实,残疾人生活的毅力是一般人不能想象的,没有双手,一样能喝水吃饭、劳动,你想都想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