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8路司机陈仁宽

　　事情的起因是网上的一则帖子——

　　宁波有一位758路公交司机

　　坐他车的乘客说是一种享受

　　很多人说他好也有人怀疑他假

　　一开始，我是带着疑问去采访陈仁宽的。

　　他读过大学，练过散打，却最终选择了去做一名公交司机。

　　网友这样说他：宁波最好司机；坐他的车，才知道原来坐公交也是一种享受；坐了20多年公交，头一回遇上这么好的司机……

　　帖子背后的“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呢？真的那么好吗？他为什么要那么做？带有某种刻意吗？

　　两天采访下来，答案渐趋明晰，理由简单甚至显得有些平淡。

　　坐了“758”

　　才知道坐公交也是享受

　　网友“中国浙江人”日前在东方论坛上发帖：

　　本人差不多跑了半个中国，公交车已坐得麻木了。

　　下面就来说一件事：11月30日早上8：18，在白峰码头，一个男子手拿“碗装菜泡饭”，上了最前面的那辆758公交车，然后把车开到站台边(原来是司机)，让我们上车，一边还说：“今天外面冷，先上来好了，车子8：30开。”

　　8：28，司机启动公交车，说：“大家安静一下，车子8：30出发，到宁波差不多要一个半小时，中途下车的乘客请按门铃(边说边示范)。不要把吃剩的东西随便丢到车上或者扔到窗外，这样对环境和大家的健康都不是很好。最后祝大家旅途快乐。”

　　车子过了柴桥站就满座了。

　　到了霞浦派出所站，上来一位老伯，司机就问：“师傅，去哪里啊？”老人答：“到陈华。”司机说：“只有几站路，就不叫大家让座了，你就在我旁边站着，扶牢一点，到站了你在前门下好了。”

　　此时，大伯旁边有一位青年主动站起来让座(大概听不懂本地话)，大伯谢了他的好意。

　　司机这时用普通话跟青年解释，大伯过两站就下车了。大伯呢，就说开了：“这位司机我们老人都认识的，758路里面最好的一位了。”

　　整个车厢里的气氛，让人心中暖洋洋的。

　　现在回想起来，我坐公交20多年了，偶尔也碰到好司机，但像今天这位司机一样的，还是头一次。我真希望有一天，我们浙江的所有公交司机，都可以做到这样……(帖子内容有删改)

　　“758司机”是谁？

　　他叫陈仁宽，32岁，老家在奉化。今年6月份刚进北仑公交二公司，758路司机。

　　大学毕业后，在北仑交警大队做过事故现场处理员(协警)，也跑过通讯业务，自己开过超市。

　　他为什么这么做？

　　我决定自己坐车体验看看。

　　12月1日，11：00，我来到汽车东站，一眼瞄到了758，点没到，车门已经开了，车上正是陈仁宽。

　　我上车找个角落坐下。

　　11：10，上来一位挑着好几个包的男人，陈仁宽走过去提起那人的包，放到了车尾行李架上。接着他走到车中间，大声说：“大家安静一下，车子11：20出发，到白峰码头差不多要一个半小时，中途下车的乘客请按门铃……”很流利，和网友发帖中提到的如出一辙。

　　11：37，盛垫站，上来两个女人和一个小男孩。陈仁宽问：“去哪里？”

　　“大碶。”

　　“如果你们赶时间，就坐我这车，票价要每人5元。如果不赶，你还是乘782或者750，马上会来，票价才3元。”(782、750等公交实行的是分段收费，按照起步里程的不同，收取不同费用。因此同样是盛垫站，782和750的起步收费是3元，而758就要5元)

　　3人还是上了车。

　　11：45，到达了“地雷阵”——五乡路段。一车的人都随着车上下颠簸。

　　“这条路怎么那么震呀？”车上的乘客纷纷开始抱怨，陈也摇头：“没办法，大家坐得小心些，颠簸太厉害了。”

　　(巧合的是，12月1日，本报报道“宁波有段路开车如撞地雷阵”，起因是网友“nbcrk”在东方论坛上发了一则“这段路每天吞噬着宁波市民上百万的财产”的帖子。而“nbcrk”就是陈仁宽。)

　　11：57，宝幢站。一下上来了5个老婆婆。陈按下让座广播。

　　接下来的场面让我很感动：车里一下站起来4个人，让位子给老人坐。

　　车厢里热闹起来。

　　“这个司机人蛮好的。”

　　“我经常坐这车，他经常帮人忙的。”

　　……

　　车厢里，原本陌生的人们找到了一个共同话题。

　　12：30，霞浦站，陈仁宽停了车，对一个男人说：“你在这个站下车，后面我看到有辆783公交过来，你现在转车，可以省下很多时间。”

　　那男人抓起放在地上的麻袋，下车时回头说了声：“谢谢。”

　　12：46，车经羊白岭隧道，一下暗了下来。

　　“请大家保管好自己的随身物品，小心扒手。”车厢里，播报声有些突兀地响起。

　　车出隧道，身旁车后门口，聚在一起的4个小青年，突然用手指着陈仁宽，说着一些威胁的话(方言，口气很横)。

　　下一站，4个小青年一起下了车。

　　12：54，车到终点站——白峰码头。

　　我粗略统计了下：

　　从汽车东站到白峰码头，用时一个半小时，总共上下客47人，陈仁宽和其中的39人作了愉快交谈：包括回答乘客的询问，提醒转弯、下车注意安全等。

　　在近20个大的弯道口，他播放了“注意转弯”的提醒。

　　在五乡路段，他开得很慢，尽量将车开得平稳。

　　整个行车过程中，没有一次急刹。

　　两次遇到有人过人行横道，他停车让对方先行。

　　先后有15位乘客说：“这个司机好足嘞”“从来没碰到过这样的好司机”等话。

　　超过半数的乘客，在车上聊起了“这个司机为啥那么好”的话题。

　　12月1日20：40，我再次见到陈仁宽时，他刚跑完最后一趟车，在车站旁边一家小餐馆里草草解决了当天的晚饭。

　　大学毕业，怎么会想起做公交司机的？

　　陈：1998年，我大学毕业后去了广州打工。干了几年后，又回到了老家奉化。

　　选择做公交司机，说心里话，我喜欢开车，对车有点狂热。我工作后刚赚了点钱，就买过一辆二手的江铃牌小面包车，没事开着过瘾。今年5月份，看到公交公司招人，就去报考了。

　　这么做是刻意的吗，一定要和别的司机做得不一样？

　　陈：那倒是没有。和别的司机比，其实没意义。每个人的心理、为人处世的方法都不一样，没啥好比的。

　　我其实挺自信的，怎么说我好歹是个大专生。平时也看很多杂书，逛论坛。我还考过心理学，学过散打，拿到了二级证书。

　　说实话你这样的性格不多见，你会觉得自己怪异吗？

　　陈：其实我原来个性不好，很急躁。但高考那年，我爸生病去世，这对我打击很大，几乎颠覆了我原来火爆的脾气。

　　那年我觉得一下子长大了，从一个整天只想着玩的小孩变成了家里唯一的男人(陈还有个姐姐)。

　　我开始刻意地想做得和爸爸一样好，有时甚至到了固执的地步。

　　我总想尽善尽美。

　　有些人看我是挺怪异的，但我想做自己喜欢的事，就算怪异也没办法了。

　　公司有没因为你收到乘客表扬而额外奖励你？

　　陈：没有。就是按照出多少班次来算报酬的。我现在一般跑两天车，休息一天，一个月能挣到3500块左右。这个工作至少比我以前开超市稳定，我觉得蛮好了。

　　我还真没想过，做这些事能得到什么奖励。我不是做得挺正常的嘛。

　　对了，羊白岭隧道里，那些人说话威胁你，你怕不怕？

　　陈：(大笑)我这散打还没派上过用场呢。那伙人是小偷，当时我都看到那人的手伸出来了，没法明说，只好广播提醒。只要他们没得手，随便他们骂好了。

　　你一直这么做，会觉得累吗？

　　陈：不会。其实很简单。如果你看到你的外婆跌跌撞撞地上车，你会怎么做？我将来也有老的一天，也会被别人这样关照。

　　比如这么冷的天，想想要是自己站在车外吹着冷风的那种滋味，打开车门先让人进来暖和暖和，这不是很自然的事吗？

　　有时候一边开车一边听到乘客夸我，其实我心里也很满足，能把开车的辛苦转化成一种享受。

　　你长得挺帅的，又那么细心，是不是特别有女人缘？

　　陈：哪有？(不好意思地笑)我的确希望身边的人都能喜欢我，但我是有家室的人啦，而且有现在的老婆，知足了。

　　(末了，他又补了一句)这话，可别和我老婆说啊。我是单亲家庭长大的，当时条件也不好，老婆肯嫁给我，说不定就是看上我细心了，呵呵。

　　有没有人说你很假？

　　陈：有的。没必要计较那么多。

　　和乘客交流是好事，但会影响你安全开车吗？

　　陈：一个司机，最起码的就是保证乘客的安全。

　　其实我有时特别害怕，生怕出点漏子，所以每次行车中出现状况，我都会写个总结，提醒自己下次别犯。

　　和乘客交谈，都是我停靠在站点，或者是即将停靠的时候。做这些的前提，我心里有数，就是不影响行车安全。

　　-对话

　　记者手记

　　从关注网帖开始，到现实中的接触，我心里一直存有一个疑问：

　　公交司机陈仁宽很特别，可到底特别在哪里呢？

　　采访快结束时，他的一句话点醒了我：“在我眼里，他们不单是乘客，而是‘外婆’、 ‘兄弟’、‘孩子’。”

　　在常人眼里看来，是好得近乎怪异的行为，而从陈仁宽的角度看，显得自然而轻松。

　　采访中，不停有人夸陈仁宽“好人啊”。其实好人本身就是个很模糊的概念。

　　陈仁宽之所以让那么多人喜欢，也许在于，我们特别渴求的某种东西，苦苦寻觅不到，却在他身上得到了。

　　“将心比心”，要用在身边每个陌生人的身上，有时很难。之所以难，才显得珍贵和特别。

　　陈仁宽是个例，真正希望的是，陈仁宽的这种“特别”有一天能变得不那么特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