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伤的父子俩

　　12月23日下午2点10分左右，海盐和海宁交界处的钱塘江标准海塘外的丁字坝上，有一家10个亲友由于不识潮性，被海水围困。

　　接到报警后，海盐县、海宁市立即抽调公安、消防、海事、卫生等部门及附近渔船全力搜救，遗憾的是，只有2人获救，其余8人被潮水卷走后失踪。之后，当地出动了300多人彻夜大搜救(详见本报昨日13、14版报道)。

　　截至昨天下午2时，在丁字坝西侧六七百米处，两名女性失踪人员遗体被找到，经核实，正是获救者黎德均的侄女黎方丛及黎德均的小姨妹陈辉英。

　　8名落水人员是来自云南、四川和广东的外来务工人员。

　　丁字坝潜伏着危险，每年都有人被潮水卷走。这一家人为什么还要去，而且长时间呆在上面？在等待救援的过程中，他们又经历了怎样的绝望？

　　出事的是个什么地方？

　　出事的丁字坝与一般的丁字坝不同，它有两个缺口，缺口下面是深沟，当地渔民和政府说，这种沟是潮水冲刷形成的。

　　在这条丁字坝上，靠海的地方缺口最大，深的地方有六七十米，靠近海堤一端的缺口也有二三十米。

　　涨潮时，原本一条直线的丁字坝就被缺口分割成了几段，四面环水，人既看不见下面的路，也跨不过水。

　　现在，出事的丁字坝已被警戒线封锁了。在灰蒙蒙的天空下，穿着红色救生背心的救援队员，像蚂蚁一样在上面来回移动。

　　在涨潮前，记者找了临近的一道丁字坝走了走，这里的石头很不平整，上面有湿滑的淤泥，一不小心就会摔倒。

　　他们为什么要去看海？

　　为女孩撒骨灰

　　39岁的黎德均，家住云南省昭通市盐津县牛寨乡新华村，现在海宁新城花园工地打工，租住在海宁市海昌街道。

　　黎德均有3个孩子，2个女儿和1个儿子，儿子是老二，12岁。当天，他和儿子得救，妻子和小女儿以及其他亲戚朋友都被潮水卷走。

　　今年7月，黎德均15岁的大女儿在嘉兴患癌症去世。按照家乡风俗，过世的人在冬至后才能下葬。

　　前些天，他们找了风水先生挑了日子，决定在23日叫上亲人，去海边撒女儿的骨灰。

　　那天，他们请了假，早晨7点，就从租住的地方出发，乘车赶往海宁尖山新区。两个在民工子弟学校读书的孩子，向老师请了假。

　　当天上午10时许，他们沿着海堤步行到海宁与海盐交界海滩边，并沿丁字坝向江心方向走。他们在堤坝上走了不少时间，还吃了自己带的干粮。

　　只几步，便已生死两隔

　　下午1点半左右，2个渔民发现涨潮后，对他们喊话，告诉他们有危险，劝他们赶快回来，但他们没有听。

　　渔民俞建国说，他们喊破嗓子，叫他们回来，会淹没的。他们还问了这两个渔民，会不会全部淹没。渔民告诉他们，会的。每天都会淹没的。但他们不相信。

　　此时，丁字坝部分地方已经被海水淹没，水流湍急。潮水猛涨，他们回不来了。10个人同时落水。

　　黎德均的儿子先往回走，黎德均不放心，就跟了回来。他没想到，这几步，命运就此改变。

　　黎德均说，就他一个人懂水性，那时，他本能地用手一捞，抓住了儿子的手，然后拼命往岸边游。

　　渔民看到他们出事了，抛出了泡沫板，黎德均一把抓住，带着孩子游上了岸，到了岸边，他也没了知觉。后来在渔民和救援人员的帮助下，父子俩捡回了一条命。

　　黎德均说，当时看到站的地方地势很高，高出附近海滩4米多，即便是听到喊话，也没有当回事。

　　他们曾经历了怎样的绝望？

　　被卷走前的绝望一刻

　　落水人员的亲属和工友们说，5女3男8个人在孤岛上坚守了有半个多小时，他们报警，给亲属打电话，求助、通报情况，还有人叫亲人别担心，也有告别，要亲人好好生活，直到潮水把他们彻底卷走。

　　当地电视台记者拍下了8个人被潮水卷走前的瞬间——他们手拉着手围成一圈，互相抱着，尖叫着，求援，眼神里充满了企求、惊恐，还有绝望，直到被潮水彻底吞没，令人震惊。

　　这个过程中，消防和民警拼命想办法朝他们的孤岛游进，但是每游几米就被浪打了回来，无法靠近他们的孤岛。海水寒冷，风浪很大，暗流涌动，民警绑了绳子下到海里险些被冲走了，一次次被迫退回。

　　他们在孤岛上坚守了半个多小时，民警是接到报警后17分钟赶到现场的，却没有办法把他们转移出来。拥有船只的渔业、海事和海警等部门，则是迟些接到命令，3点多赶到现场的。

　　他们不懂潮性，呆得太久了

　　在昨天下午的新闻发布会上，海盐县警方没有解释在接到重大报警后，既然已经启动了安全应急机制，为什么没有通知其他有海上救援能力的部门紧急驰援。

　　海盐县公安局政委吴忠耿说，尽管接警后，海盐立即出动了包括公安、消防在内的100多名救援人员，但由于缺乏专业的外海救援力量和设备，影响了最终的救援效果。

　　“报警是先从海宁转到海盐的，失踪人员报警是2点多，我们当地最近的派出所距事发现场为12.7公里。”吴忠耿说，“主要是他们把骨灰撒向江河，不懂潮性，在外海呆的时间太久，潮来了，赶不及了。”

　　获救的黎德均父子俩身体无恙，昨天一早回到了海宁租住地。

　　这是一个怎样的家庭？

　　悲情——没有等到的奇迹

　　昨天早上七点多，云南籍务工人员李通均再次赶到了现场，和几个家属工友一道，盯着大海，希望有奇迹发生。遗憾的是，他的妻子黎芳丛被找到时，已经死了。

　　李通均悲痛地回忆说，“我是2点7分接到老婆的电话，她说我们被海水困住了。我说你报警了没有，她说报了。我赶到这里是三点多。四点前这些人是活着的，我三点四十多分打了个电话，她说实在不行了，后来电话就打不通了。就看着他们喊救命。”

　　在这次事故中，黎德均失去了6个亲属，分别是妻子，女儿，小姨子， 2个侄子和1个侄女，还有侄子的广东籍女友黄小凤，他的四川籍工友罗大芳。

　　当晚在场的人说，这个悲伤的男人不识字，声音低沉，时站时坐，焦灼不安，双手不时紧搓。一道道皱纹深刻在脸上，像萝卜丝那么厚。儿子斜靠在沙发上睡着了，他把外套给孩子披上。

　　黎德均的工友说，他们经常在休息的时候，会到附近堤上去走走，当是散心。有时候也会下到江堤看看潮水，或者赶个“小海”(捡些小海鲜)。潮水来了，就跑，还说自己会游泳，并没有意识到潮水的危险。

　　当地老渔民说，他们都怕潮水。每年夏秋的潮水最大，但冬天的潮水也不容小觑，按理说，每天的潮水来临时间往后推45分钟，那么算起来，当天的潮水应该是在3点多到达，但当天2点多大潮就来了。冬天的潮水特别没有规律，也就格外危险。

　　两个乖巧的孩子，原本幸福的家庭

　　黎德均的房东说，黎德均一家是今年7月份才租住到他这里的，黎就在附近一个企业做木工，他的妻子陈辉连在海宁经编园区一家印染厂打工。他来海宁打工3年，这是第一次去看海。

　　12岁的儿子小军(化名)和6岁的女儿小红(化名)，都在附近的民工子弟学校——海宁硖石永宁小学上学。一家四口生活过得蛮好。

　　黎德均儿子就读的民工子弟学校分管教育的刘副校长说，小男生在四年级3班读书，小姑娘在一年级3班读书。学校是前天晚上接到电话，才知道两个学生出事了，但一直联系不上他们。

　　小军身高1米4左右，身体还比较棒，他是今年9月份才转到这里来读书的，他妹妹则是刚上一年级。两个孩子都比较乖巧懂事，租的地方就在学校后面，自己回家吃住，会帮父母做家务，成绩还好。

　　昨天一早，听说黎德均和小军已经被民警送回到了租住地，学校派老师去探望，当时，小军一个人在家不停地哭，他爸爸可能出去料理后事了。“以前开过家长会，他父母还蛮好的。“老师说。

　　老师把孩子接到学校，让他吃饭，安排几名老师和同学陪着他。小军显然受到了刺激，他们安慰他，却不敢问他。

　　“一下子失去那么多亲人，对一个孩子来说，很难承受，非常悲伤。经过安抚，情绪稍微好一些。”老师说，这几天小军的生活起居都由学校照顾。

　　记者了解到，这所学校有一千多名学生，一年级至九年级，全是民工子弟，主要来自云南、安徽和江西。

　　据都市快报 作者 孙自鸣 叶建良 小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