制图铁勋
吴宏业落网
中国版“9·11刑事案”
四名嫌犯连环杀人碎尸漂白身份定居异乡10年
这是一场漫长的追捕，充满血腥、欺诈、贪婪和诸多巧合。
十年前，吉林省吉林市两名陪侍女性遭抢劫后被杀害肢解，三名哈尔滨籍男子和一名吉林籍女子涉嫌犯罪，当地警方先后七次立案侦查，都没有下文。公安部网上通缉也不了了之。更离奇的是，四名嫌犯的家人也一并“消失”。
去年，在公安部“清网行动”中，哈尔滨公安局一位巡警不经意间浏览到这四人的通缉令，认出其中一人是他的少时玩伴。经过4个月又11天的海量摸排，冰山开始浮出水面。
四名犯罪嫌疑人及其亲属共12人早已改名换姓，从山西和河南“漂白”身份后，在内蒙古包头落户定居，以堂兄弟关系示人，却约定“私下不见面，不联系，不沟通”。去年年底，四名嫌犯最终在包头落网，但案子仍未结束……
包头生意人
直到2002年下半年，“王学礼”还只是在地图上熟悉包头这个城市。
“王学礼”买了一辆摩托车代步，在车管所上牌照时留下手机号码。多年后，这个号码“出卖”了他。
人到中年的“王学礼”，头发乌黑，面如满月，下巴方方，戴着无框眼镜，接近1.8米的魁梧身材。他住在包头昆都仑区都市豪庭，当地最高档的住宅区之一，对面就是昆都仑区公安局刑警一中队，每天警车呼啸不断。
“王学礼”在包头最繁华的商业中心开了两家台球厅和一家足疗馆。朋友和手下员工都喊他“礼哥”。妻子“马海燕”比他小十岁，办事决断，把生意打理得很好。五岁的儿子聪明可爱。
岳父“马景志”和小舅子“马俊”也生活在一起。“马海燕”帮弟弟在包百商业街开了一家女装店，生意不错。
“王学礼”的母亲刘凤云和弟弟“王学凯”住在另一个小区。刘凤云还有几年就70岁了。“王学凯”给哥哥打下手，也很忙碌，所以刘凤云大都一人在家。
在小区几百米外的包钢第十七小学对面，有一家“康滋”医疗床垫店，兼售手机充值卡。
店主“王学国”和李红(化名)都操东北口音。遇到“王学国”前，李红已在包头落户，并有了一个女儿，现在10岁了。他们住在青年路的一个小区里。
隔着两条街道就是包头最大的经适房住宅区。小区管理车棚的老大爷还记得，3栋53号住户叫“王华炎”，因为走路一瘸一拐，令人印象深刻，但那里现在住着一个四肢健全的中年男人，邻居都不知道“王华炎”去了哪里。
其实，“王华炎”在包头郊区的煤场倒腾煤炭已经好多年了，那里地段偏远。
跟他一起干活的人背地里都叫他“拐子”，总觉得他阴森森的，是个狠角色。但煤场老板郑恩双很欣赏他，认为他精明能干。
与“王华炎”同居的女人名叫马健华，原籍山西，能说会道，还带来了与自己丈夫生养的一对儿女。
在左邻右舍看来，这三户人家同散居在包头的普通人家一样，没有任何异样之处。
去年10月底的一天晚上，“王学礼”和“王学国”先后接到“王华炎”打来的电话，这个突如其来的电话破坏了他们的约定。
“千万不能留下指纹”
在电话里，被称作“二哥”的“王华炎”说，《新闻联播》说从2012年1月1日开始，中国公民申请领取、换领、补领居民身份证将增加指纹信息。
“二哥”叮嘱他们一定要保存好身份证，同时再去补办一张，以防丢失。“千万不能留下指纹！”他反复强调。
“王学礼”、“马海燕”、“王学国”、“王华炎”其实不是他们的本名。十年前，他们叫杨树彬、戢红杰、张玉良、吴宏业。
杨树彬幼年丧父，初中毕业后到东安发动机制造公司上班，与“混混”过从甚密，好打架斗殴。因为像香港影星周润发，外界称他为“发哥”。
杨树彬结识了同样不安分的吴宏业，后者年长6岁，初中毕业后子承父业，曾在哈尔滨结婚生子，但10多年来一直没跟家人联系。
张玉良是杨树彬小学同学，从小成绩良好，一直担任班干部，大学毕业后分配的单位效益不好，他下海经商，一直亏钱，与妻子关系破裂。因母亲改嫁，他与家人几无来往。
就在张玉良穷困潦倒之际，杨树彬和吴宏业拉他合伙做生意，三人南下深圳，在那里遇到了戢红杰。现年30岁的戢红杰户籍地为吉林省舒兰市，从小母亲去世，生活凄苦。十六七岁时，就到深圳等地以异性陪侍谋生，很少回家。
他们的麻烦要从一条堵塞的下水道说起。
2002年9月11日，吉林市船营区一栋居民楼的下水道莫名拥堵，还不断涌出油腻腻的“肉馅”，气味让人作呕，不安的住户报警。杨树彬、张玉良、吴宏业和戢红杰就住在楼顶的出租屋。
目击者回忆，经过楼道时遇到邻居，张玉良还打了招呼，和杨树彬两人听了一会众人议论，一起分析下水道里涌出的是什么肉。
吉林警方现场取样鉴定，证实这些“肉馅”是两名被肢解的女性。他们封锁了楼道，待追踪到楼顶出租房时，杨树彬等人已不见踪迹。屋里还有两具没处理完的尸体，现场留下了指纹。
经调查，杨树彬等人涉嫌绑架两名陪侍女性，抢得16万元后将她们肢解。吉林警方先后七次成立专案组，公安部也下发通缉令，却石沉大海。
隐姓埋名的杨树彬没有想到，他还有一个当警察的小学同学，20年后还记得他。
病历上的名字
哈尔滨市公安局巡特警支队第七大队大队长许建国也没想到机遇从天而降。
去年6月中旬，他打开办公电脑，不经意间看到了对杨树彬等四人的通缉令。
多年来，许建国总是与那些拦路抢劫和入室盗窃的“毛贼”打交道，内心深处却渴望侦破大案要案，通常这都是刑警的“专利”。他仔细端详杨树彬的照片，这个人眉宇之间酷似少时玩伴“武和尚”。小学毕业后他们再无联系。
许建国从朋友那里证实：“武和尚”就是杨树彬。小时候，杨树彬曾赴山西五台山学艺，所以得了这个名号。
许建国惊愕不已，决定亲手抓捕“发小”。2011年8月1日，许建国成立了“9·11”专案组。三个月前，美国官方证实，“9·11”袭击事件10年后，“世界上最大的通缉犯”本·拉丹死亡。许建国借此勉励同事。
许建国分析，杨树彬、吴宏业及张玉良都是哈尔滨市常住人口，肯定留下了大量社会关系和行动轨迹。
在走访了100多户人家及50多家单位后，警方发现杨树彬的母亲及弟弟在2006年突然搬走了，戢红杰在吉林老家的父亲和弟弟也同时
“失踪”。
警方从杨家一位远亲那里得知，杨树彬的弟弟杨树凯前些年曾一人返回哈尔滨治病，这位远亲去探望时，无意中发现杨树凯病历卡上的名字叫“王×凯”。警方果然查到一个叫“王学凯”的病人，但挂号单上登记的地址是假的。
许建国推断，4名犯罪嫌疑人及其家属可能都已改名换姓，远走他乡。
“9·11”专案组以使用普通话及生活习惯为依据，在淮河以北，圈定吉林、辽宁、山东、河北、北京、黑龙江等省市的一二线城市，一场大规模的网络搜索开始了。
为防止杨树彬等人在年龄上做手脚，他们把年龄上下放宽5岁，5天后筛查完毕，没有“王学凯”的信息。许建国又提出上下放宽6岁再次筛查。就在翻到人口信息库中倒数第二张照片时，他们觉得有些面熟，几个人挤在一起，反复核对，此人正是改名为“王学凯”的杨树凯。
打开“王学凯”的全户信息，他母亲名叫刘凤云，这正是杨树彬母亲的名字。后来杨树彬说，母亲患有精神分裂症，他不敢为她改名，“怕她犯病，叫不上自己名字，引起别人怀疑”。
“王学凯”及刘凤云新的户籍所在地为包头市。许建国根据杨树凯改名“王学凯”的特点，在内蒙古放宽年龄段搜索名叫“王学×”的人，最后锁定“王学礼”，他们欣喜万分，尽管此人出生年月日已从1970年4月18日改为1975年5月8日。
哈尔滨来的人
2011年10月25日，哈尔滨市公安局局长任锐忱给巡特警支队副支队长张晓波、张航送行。
两人带领许建国、杨卫国、顾青等7名警察奔赴包头。在当地相关部门配合下，他们监控了“王学礼”当年留在车管所的手机号码，定位显示目标经常出现在包头市青年路的一家台球厅。
傍晚时分，“王学礼”从台球厅出来，驾驶小车离开，后方一辆小车随即跟上。“王学礼”进了一家饭店，许建国等人尾随进入，坐在邻桌，听得分明看得清楚。
“可以向任老板交货了。”许建国说。同事都笑了，他们明白，“任老板”指公安局局长任锐忱，“货”当然是指杨树彬。
当“马海燕”送儿子上学时，一辆小车在她身边缓缓驶过，张兴旺和李宏伟正坐在车内，拿着照片反复对比。张晓波化作都市豪庭小区住户，到楼底下佯装晨练，再次核实，“马海燕”就是戢红杰。她的出生年月从1981年7月25日改为1981年3月16日。父亲戢景志和弟弟戢守营也分别改名“马景志”和“马俊”。
刘凤云与“侄儿媳妇”走动频繁，两人常通电话。通过她们的通话，杨卫国找到了“王学国”(张玉良)同居女友李红(化名)的商店。原来，李红就是刘凤云口中的“侄儿媳妇”。
第二天，杨卫国和顾青拎着一塑料袋蔬菜走进商店，只有李红一人在看店。他们转悠了一圈，看见柜台上写着代办手机交费。
“我要交费。”
“机器坏了，交不了。”
“我以前来交过两次，凭啥今天就交不了，这不是耽误事吗？”
杨卫国故意大声喊叫。“王学国”从里屋走了出来，“兄弟有话好说，吵什么，在这出去一拐弯有一家商店也能交费”。
杨卫国嘟嘟囔囔地出来，向张航报告，“就是张玉良”。
果不其然，张玉良除更名外，出生年月也从1972年3月23日改为1976年8月15日。
一周下来，已经确认了三人，但还有一人始终不曾露面。
正当他们一筹莫展之时，“二哥”打来电话，被许建国和同事监听到。他们断定“二哥”就是吴宏业，但包头郊区有煤场四五百座，附近没有基站，无法准确定位。
在吴的联系人当中，煤场老板郑恩双出现最为频繁，许建国以商人身份约他到包头市区洽谈生意。郑一露面就被控制起来，他惊恐不已，说出了“二哥”的名字及煤场地址。
2011年11月2日，哈尔滨市公安局巡特警支队长孙君亭带领12名特警抵达包头。
吴宏业、戢红杰、张玉良、杨树彬分别在小煤场、商业街、小商店、足疗馆里落网。
当晚，在包头初审后，四人被押回哈尔滨上游街76号，哈尔滨市公安局巡警支队巡逻七大队驻此办公。
100米开外就是通江街116号。1993年1月7日，杨树彬伙同他人在那里的台球室持刀行凶，刺伤二人、刺死一人，同伙被抓获判刑，杨树彬逃脱，从此亡命天涯。
千里之外的警界“地震”
哈尔滨市警方成功抓捕命案嫌犯时，在千里之外的山西，却引起一场警界“地震”。
截至目前，山西省兴县公安局已有2人被逮捕，4人被开除公职，6人被撤职。兴县2003年以来的三任公安局长均被处分，吕梁市公安局局长也被责令向省公安厅做出深刻检查。
哈尔滨警方透露，4名命案通缉犯之所以能藏匿10年，是因为在兴县公安局部分人员“关照”下改名换姓得以“漂白”身份。
杨树彬后来交代，2002年，他们四人窜至包头，在那里度过一个冬天后，打算长居于此。
正巧此时吴宏业遇到了马健华。后来马健华交代，杨树彬得知她来自山西后，要求她帮忙伪造身份。
杨树彬盘算，他们先在山西省偏远农村落户，然后根据包头市买房落户的政策，把户口迁到包头定居经商，变成“合法公民”。
马健华说，她隐约感到吴宏业、杨树彬等人“身上有事”，但没有想到“背有命案”，她对吴依然痴情，所以答应了杨的要求。2005年，马健华回到阔别已久的老家——山西省兴县蔡家崖镇。
马健华拥有当地派出所的人脉资源，在她的运作下，她和儿女在苏家塔村领取了新户口本，户主是改名为“王华炎”的吴宏业。戢红杰的父亲戢景志和弟弟戢守营也在苏家塔村落户，分别改名“马景志”和“马俊”。
而杨树彬、戢红杰和他们的儿子，以及张玉良等四人在大坪头村落下户口。
内蒙古公安厅调查报告显示，落户包头前，杨树彬母亲及弟弟的户籍均由河南省柘城县迁出。经由一个神秘男子居中操作，两人得以“漂白”身份。此后不久，戢守营父子也到了包头。
杨树彬定下一条规矩：任何人在任何时候任何情况下都不能再回哈尔滨，更不能跟哈尔滨的任何人有任何联系。
戢守营说，杨树彬每年春节都把所有人聚到家里吃一顿饭，刻意营造一团亲情和其乐融融的气氛。
其实每次聚会，张玉良及吴宏业都不敢喝杨树彬准备的酒水，因为害怕酒水里下毒。他们又不敢跟杨散伙。
但早年落下一身病的杨树凯难敌思乡之情，找借口偷偷跑回哈尔滨入院治疗，用了“王学凯”的化名。
几年后，“9·11”专案组抓住了这条线索。
六起连环命案
警方根本没想到，四名嫌犯背后还有一连串命案。
吉林警方说，四名嫌犯对在吉林市抢劫杀人的犯罪事实供认不讳。同时交代，自2000年至2004年期间，采用相同手段，有分有合地先后在广东、浙江等地作案6起，抢劫财物200多万元，杀害并肢解10名陪侍女性。因年代久远且受害者信息不详，这些案子还需很长时间才能结案。
问及为什么选择异性陪侍作为目标时，杨树彬回答很直接：“来钱快，好接触。”
杨树彬带着张玉良和吴宏业来到深圳时，遇到了戢红杰。她16岁南下后就在娱乐场所做陪侍人员，供养家中父亲和读书的弟弟。戢红杰成了杨的女友。
戢红杰开始出入当地高档娱乐场所。不过，真正的目的是用小姐身份作掩护，秘密选择抢劫作案目标。她观察哪些小姐接触的人物档次高，收入高，然后接近、了解她们并收集她们的手机号码。
杨树彬、吴宏业和张玉良在市中心区租下住宅，买来刀、斧、助力钳、手摇绞肉机等工具，静等戢红杰的消息。
一旦选定目标，杨就装成大款，到夜总会等娱乐场所去“钓鱼”。
杨树彬一般自称电厂老板，给小费时出手阔绰，还给买礼物，几次之后，陪侍人员就主动打电话给他，要求见面提供服务。
一旦女孩上钩，进入出租房后，即失去自由。杨树彬制订了一套作案流程：抢劫目标必须得他亲自确定；作案前购买的专用手机尾数必须是777、888这样的吉祥号；用做杀人场地的出租房必须是高档小区，这样才符合大款身份；租用的房子必须有浴盆，便于肢解尸体；绝对不许用刀、斧砍砸尸体，以免响声惊动邻居；到银行取款时必须戴棒球帽，防止被监控录像拍照。
尽管计划周详，他们还是留下蛛丝马迹，最终被警方通缉。
许建国曾设想，在这四个人落网后，他会有一种使命完成的解脱，但却没有。悲伤和深深的疲惫充满了许建国的心。他曾经雄心勃勃地想要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真相却如此血腥。
杨树彬交代完后，等着许建国的反应。
许建国给他倒了一杯水，“老朋友，你的死期不远了”。
“我知道。”杨树彬一饮而尽。
都市快报综合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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