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是元宵佳节，温州处处都洋溢着节日的气氛。
可是这一天对41岁的龙湾男子石安（化名）来说，却依然是冰冷的一天。虽然已经完全恢复健康，但是石安却宁愿在市精神病院度过这个本应温暖祥和的节日。这也是他恢复健康后在精神病院度过的第十个春节。
为什么一个健康的男子，会选择在精神病院度过十年的春节？昨天，记者以市精神病院一名见习护士的身份，与石安有了一次面对面的接触。
十年不愿回家过年
石安曾是一名精神病患者。从1989年患病起至今，15年的时间里，他几次进出精神病院。开始不愿意来，总想着逃出去，可到后来，当石安逐渐恢复健康时，他又不想出去了。
农历去年年底，石安的妹夫和外甥又一次来接他回家过年。石安的病情早已稳定，能够与他人正常交流。办好了离院手续，可他却仍然不肯回去。他满怀忧虑地对家人说：“我没有能力照顾女儿，而且外面的人会瞧不起我的。我还是留在这里比较好。”家人拗不过他，只好顺了他的意思。
负责照顾他的医生告诉我，石安的病史已经有15年了。
石安16岁到一家学校当勤杂工，后来通过努力当上了教导处的老师。1989年的一天，他在学校被领导批评后便一直闷闷不乐，呆在家中不肯上班。过了几天，他带着六、七千元钱，跑到广州、上海去做生意。几天后，石安回来了。石安在床上躺了三天三夜，接着就出现了被害妄想、幻听、脾气暴躁等症状。家人将他送到医院，诊断为精神分裂。治疗一段时间后，石安恢复了健康，回到学校上班。由于好几次听到别人说他是精神病，石安非常难过，自暴自弃，停止了吃药。没多久他的病就复发了。接下来的四年里，他时好时坏，先后入院4次。
1994年，石安承受不了压力，病情加重，再次住进医院。当年8月，石安的病情稳定，但从此他再也不愿离开医院，医院的记录上也没有了石安回家过年过节的记录。“他说不想再看见那些异样的目光，不想再看见人家在背后指指点点，也不想再听到‘疯人’这样的字眼。”医生告诉我，“缺乏社会关爱与接受，是石安没办法重回社会的主要原因。”
十年未谋面的女儿
刚飘过雪花的精神病院有些清冷。昨天下午，我穿着见习护士的白大褂，穿过医院正门、住院部、新病区、住院楼、病房的五道铁门，才进到石安所在的病房。
这里是一个大开间，每间病房里住着十几个病人。房间里空荡荡的，入眼除了白色，还是白色，这在冬日里让我更觉得寒冷。虽然我穿着白大褂，但是陌生的面孔还是引起了病人们的注意，许多人围了上来，好奇地看着我。说实话，我有一点害怕，深深吸了一口气，才微笑着告诉他们：“我是新来的护士，来看看石安。”话音刚落，一位热心的伯伯就帮我喊了起来：“石安，护士找你。”
这时，我才发现，石安正躲在伯伯的床边吸烟。石安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只是一脸络腮胡子让他显得比较成熟。他穿着一身绿色的衣服，外面披了一件黑棉衣。
我主动伸出手：“我是来看你的。”他有些不解地看着我，然后搓了搓手，很有礼貌地和我握了握。“春节过得好吗？”待他坐定，我和他聊了起来。“好，蛮好的。”“有没有什么开心的事情可以告诉我呢？”
他很认真地想了想：“女儿来看我。”一提到女儿，他的话匣子就打开了。“那天，他们把我女儿带来了。我好像有10年没有见到她了，我一直以为她不认我这个爸爸了。她长大了，今年14岁，上初一了，读书很辛苦……”
后来，我又联系到了石安的家人。他的嫂子告诉我，石安的女儿特别懂事，那天她得到妈妈的特许，从外地来到温州，买了很多水果去看石安。石安兴奋得说不出话来，因为他一直以为女儿跟了妻子，就不会再认他了。他一个劲地叫女儿吃水果，可是女儿哪里吃得下去，就一直看着多年未见的爸爸。石安剥了香蕉给女儿，说：“爸爸陪你吃。”可是，刚吃第一口，女儿就哭了。那天，父女俩抱头痛哭。石安的女儿从小就缺少父爱，很希望爸爸能和自己一起回家。可石安还是拒绝了女儿：“你还是跟你妈妈吧。爸爸没有工作，没有办法照顾你，而你妈妈有能力照顾你。”临走的时候，石安把女儿送到医院门口，拍着车窗喊：“好好照顾自己！”现场很多人都感动得流泪。可十年未见的女儿竟拉不回石安重回社会！这是怎样的一种恐惧！
“石安，现在出院好吗？”离开前，我试探着问了他一句。他睁大了眼睛，里面充满了希望。可是很快地，那希望的光彩就消失了，他低着头，绕了绕手指，用沉默来回答我的问题。石安在谈话中已经告诉我全部的答案：从医院回到正常的社会生活中，过去的经历让他觉得，前面有太多的困难需要去克服，他对外界充满了疑问，充满了顾虑和不安……甚至连女儿的爱也无法消除他的疑惑。对石安来说，最难接受的是周围的人对他的眼光，最需要的是社会对他的包容。
市精神病院副院长林崇光告诉我，石安只是该院众多长期缺乏社会关爱病人中的一个。据了解，在该院住院长达二、三十年的竟有十来人之多。这些病人大多未婚，或是病后就离婚了，非常需要人们的关爱。其中有些人其实已经恢复了，但由于多年在医院，没有与外界接触，对社会上的很多变化都难以接受，缺乏工作能力。而且他们非常害怕别人的歧视，所以宁愿住在精神病院也不出去。另外歧视的言行往往会使他们受到刺激，旧病复发。
林崇光说，精神病大多数可以治愈，病人出院后只要心病解除，不受新的刺激，就有能力应付普通生活。据悉，温州地区精神病发病率在百分之一左右，略高于全省平均水平。另据抽样调查显示，温州百分之十到二十的人有心理问题，但不是精神病。
古语有云“浪子回头金不换”。可是对于精神病人来说，人们对他们的包容似乎还远不如对浪子们。对一个有精神病患者的家庭，许多人会给予异样的眼光，对一名精神病患者，人们唯恐避之不及。其实，他们也有享受生活、过个好年的权利。
石安的遭遇让小雪想起了很久以前看过的一部美国大片《飞越疯人院》。这是美国上世纪70年代社会电影的代表作，曾一举夺得1975年第四十八届奥斯卡五项大奖。一部很有震撼力的影片，曾经令小雪感动至深，在感觉压抑的同时又带来些深思。
影片讲述男主角麦克默菲由于厌恶监狱里的强制劳动，装作精神异常而被送进了精神病院。在这里，病人们被剥夺了自由追求自己生存欲望的权利。小雪始终记得那些病人在排队吃药时候的眼神：无神、呆滞，伴随着机械化的吞咽。他们似乎没有灵魂，在有形的规则和无形的压力之下，麻木地只为生命的延续而活着。
人在缺少关爱的时候，容易失去方向。但精神病人心里也有一个清醒的角落，在别人对他们表现出厌恶或者害怕时，他们会不由地惶恐，退缩。家庭，本应该是人受伤时避风的港湾，而在面对自己眼中的“异己”时，很多人忘记了伸手，无意去关怀，哪怕只是一个眼神作简单的温情交流。小雪在医院里碰到很多精神病人，他们在讲起亲人时眼中流露的期盼，总让人心酸。小雪觉得，医院的治疗大多给予的是生理上的，亲人的不离不弃和社会的宽容对待，才是帮助精神病人治愈的“心理良方”。处处都有爱，点燃希望，他们的眼神才不会黯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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