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温州市西郊60多公里处，有一个叫五凤垟的地方，那里青山环绕、绿水悠悠，当地的居民主要靠耕种梯田、贩卖毛竹为生。在五凤垟的一个山坳里，住着一位古稀老人，他动用了自己毕生积蓄，花了20年时间，在这里建起了一座革命烈士纪念馆。
    
　　纪念馆隐于山水之间

　　2月9日，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我乘车前往五凤土羊。出城不久，车便在弯弯曲曲的山路上盘旋。放眼望去满眼绿色，再加上清澈得几乎透明的天空，还有偶尔掠过天空的小鸟，景色美得让人心旷神怡。虽然还没到达目的地，但我已开始佩服那位老人的良苦用心，这里的确是慰藉先烈的好地方。

　　近一个小时后，车子在山路边停下。“从这里下去很快就到了！”老人的侄子用手指了指一条半米宽、长石铺成的小路说。我们来到一座独门小院前，一位身高1.6米、穿枣红色旧毛衣的老人走了出来，还带着一黑一黄两条小狗。

　　这是我见到过的最简单的纪念馆，简单得可以称为一个大灵台，没有馆名也没有展室。在一个半人高、长约30米、宽2米的大平台上，8块黑色青石碑一字排开镶嵌在墙上，中间摆着一个香案，上面是个石香炉，一张毛主席画像贴在香案的上方。

　　引人注目的是，每一块青石碑上都刻着一个人的半身像。在这些人的名字中，我看到了著名革命者刘英的名字。而除了他外，每幅人像下都刻着一行字：“1949年2月24日温州田塘头战役中牺牲。”

　　另外，在大平台的旁边，有一块高两米的大石碑，一面刻着“刘英纪念馆”，另一面则刻着“浙南纵队纪念馆”。

　　老人有57年党龄

　　“除了这些，还有别的吗？”我问老人。

　　“没有了，就这些。我建这所纪念馆，也不是让谁来看的，就是想让他们知道，我还在这里陪着他们。”老人说。

　　老人叫林学清，1928年出生，1948年参加浙南纵队，不久后光荣地加入中国共产党。“除了刘英是我们浙南地区的老领导外，其他人都是我的战友，当时我们是第13小队的。”

　　老人回忆起了伙伴们牺牲的那场战役：1949年2月24日凌晨６点，我们的队伍从瓯江拉到田塘头的第三天，国民党的一个团将我们包围。当时，我们大约有70多人。吴考生、周连全他们7人是在突围中为掩护首长牺牲的。我在这里纪念他们，是因为这片山就是我们当年打游击的地方。

　　说着说着，老人的眼睛就红了：“我总在想，我们现在的生活，都是他们用鲜血换来的，所以我要纪念他们。”

　　“那您为什么只纪念这几位战友呢？”“因为在当时不可能每个人都有记录，许多人牺牲后就成了无名英雄。温州翠微山革命烈士纪念馆和江心屿纪念馆建成时，我去看过，那里的烈士名单中没有这几个人的名字，所以我给他们立了个碑，用这种方式纪念他们，这个世上至少还有我记得他们。其实还有很多无名烈士，但我不认识，所以我就只立了这么几块碑。”

　　“这些画像是按照什么来画的呢？”“都是照我当年的记忆来画的，老了，记不清楚了，所以只能把大致的样子给画下来。”

　　纪念馆建了20年

　　解放后，林学清被分到当时的温州航运局工作。1983年，他退休后开始筹建纪念馆。

　　“一开始我只有几万元钱，雇人打了个地基，简单地立了两块碑，写上了这几个人的名字，便花光了所有钱。”老人指了指一块嵌在山石上的小石碑说。

　　“后来温州的经济发展了，生活越来越好，我建纪念馆的钱也慢慢多起来。我建了三层楼，最上面的是他们的灵位，中间是我住的地方，最下面养了些鸡鸭。”

　　老人的侄子告诉我，由于原来这里并没有通路，老人为铺路建房，前后共花了约60多万元钱。这一工程直到去年，通往另一座山头的石桥搭好后，才算完工。这样算来，从1983年开工，到2003年完工，老人前后共花了20年时间修建纪念馆。“这20年里，我叔叔就一直一个人住在这里，他的妻儿都住在温州市里。”

　　过年时，老人的儿子把他接回市区，谁知道他只住了一天，年初一便吵着要儿子把他送回来。

　　山洞里他祭奠刘英41年

　　我发现，穿过这些灵位往左走，还有一条路，通往一个天然水潭，上面有一座桥。“这里到涨水的季节，人就走不过去了。为了把两边连起来，我在上面搭起了这座桥。”

　　“您为什么要搭桥到另一个山头去呢？”我好奇地问。

　　老人带着我走过桥，经过一些大石头，走上了一条杂草丛生的小道。他在前面走得很快，稳健的步伐让人很难想象他已是位古稀长者。“我拉着你走，不然很容易踩空。这路窄，旁边都是空的。”老人伸出长满老茧的手。

　　大约走了200米，我跟着老人来到一个山洞前。这是个只容得下一人进入的小山洞，很浅，但由于外面长满灌木，所以很隐蔽。

　　“我在这里祭奠了刘英40多年。”老人说。1942年，刘英被敌人杀害后，当时才14岁的林学清开始偷偷地祭奠他了。“我虽然只远远地看过刘英一次，但是他是我们的老领导。我就用自己的方式缅怀他。”之所以选在这里，老人说是由于当时还处于白色恐怖的包围下，他只能偷偷地做。“如果被知道了，我的脑袋早就搬家了。”

　　老人说，这个秘密他守了40多年，连妻子都没有告诉过。直到1983年他开始在这里建立纪念馆，才将那个用了40多年的香炉从山洞里搬出来。“我现在还会到这个洞里来坐坐，一个人想想过去的事。”

　　余生将与英烈作伴

　　我问老人，现在纪念馆已经完工，将来有什么打算。“同志同志，同生共死。”老人用抹布仔细擦着那青石石碑，一边淡淡地回答。

　　“他们牺牲的时候还都没结婚呢！……”说着说着，他的眼圈红了，转过身去，用袖子揩了揩眼角。“我这辈子就在这里呆着了，我要在这里陪着他们，跟他们作伴。”“那您不会觉得寂寞吗？”“都已经习惯了，没事就和他们说说话。我儿子他们都在城里住，可我住不惯。一个人这样也挺好的。”老人说着笑了。

　　一个人种着8亩梯田

　　林学清身体很好。“我每天晚上6点睡觉，然后凌晨1点左右起床，在房子四周转转，接着开始锻炼身体。天蒙蒙亮时，我就出去种田了。我一个人种了8亩地，所以我这里什么吃的都有。”老人带着我来到一间房间，里面堆满了金灿灿的稻谷，“都是我种的，大概有几千斤！”午饭时，老人杀了一只近5公斤重的鸭子，并用自己种的蔬菜做了一桌丰盛的饭菜，说让我尝鲜。临走时，他又将一大袋刚摘下的青菜塞到我手里，还坚持送我们上汽车。

　　临上车前，老人拉着我偷偷说：“闺女，我很欢迎你们来看我，可这稿子能不能不要写了。我做这些只是为了心愿，不是为了求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