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季节是外来务工者找工作的高峰期。数千万农民工兄弟抱着希望、背负着生存的压力与家庭的重托，如候鸟般进城来。值得注意的一个现象是，很多农民工在找工作时并不去中介，而是熟门熟路地走向一些“劳务黑市”——那些在老乡之间口口相传的找工作的地方。

　　在我国最大的塑料市场所在地——余姚，今年已经迎来近30万名外来务工人员。然而，记者在采访中发现，作为劳务供需双方沟通桥梁的余姚劳动力交流中心却一直很冷清。“人气”都跑到了余姚火车站附近的“职业介绍一条街”——当地最大的一个“劳务黑市”。2月下旬以来，记者就此展开了深入调查。

    “天时地利”成就“劳务黑市”

　　余姚火车站旁，一条叫车站路的并不宽阔的街，长约200米，宽8米，却是所有外来务工者下火车后的“必经之路”。这条巷道集中了27家“职业中介所”，在当地被称为“职业介绍一条街”。

　　穿梭在熙熙攘攘的外来务工人流中，记者见到一家紧挨着一家的中介所开在路两旁私自搭建的低矮平房里，写有“某某中介所”的牌子或挂在卷起的铁拉门上，或就倚在门边。每家的墙上都张贴着“求职须知”和“收费标准”。门前一般摆放5-8块写有招工信息的小黑板，工种岗位五花八门：饲养员、洗菜工、模具学徒、司机、保姆、营销员……应有尽有，月工资待遇在400—2000元不等。有一条招工信息竟写着：“急招小姐，底薪每月2000元。”据不完全统计，27家中介所至少打出5000条用工信息。

　　据了解，这条“街”由来已久，自10年前第一家以信息介绍名义开办的中介所开张以来，车站路以其优越的地理环境和盈利效应，很快就吸引了一批“淘金者”。目前已形成一定的气候。但令人瞠目的是，27家中介所中有22家没有任何营业执照和收费许可证，即使那5家办理了营业执照的，其经营范围也仅限于信息服务，其经营的劳务、房产中介业务，均属超范围经营。

　　因为很多人一下火车就经过这里，人气旺，时间长了，一些小企业贪图方便省力，也跑到这里来招工人，渐渐就发展成一个规模庞大的“劳务市场”。

    中介拿着刀跟在求职者后面

　　为了摸一摸这些非法中介的底，记者向在车站路登记求职的外来人员发出10张名片，告诉他们如果被骗，记得打上面的电话。不到一个星期，记者陆续收回了其中的9张名片。

　　“这哪是职业介绍，就是明着抢钱嘛！”来自贵州的穆润书气愤地告诉记者。

　　几天前，穆和一个老乡走进了车站路中段的某中介所。

　　“请问，招‘注塑带班’的公司在哪里？”穆指着外面黑板上的一条招工信息说，“我想找一个有发电机的厂，如果厂里经常停电，我们一个月就做不了几个工，钱挣得少。”

　　“我介绍你去的厂，就是休息，一个月也能拿800元。”一个女的满口答应。

　　“会不会是某某厂啊？要是那里的话我就不去了。那个厂没有发电机，我有个老乡在那里做，因为没电，要干一天停一天。”穆还是有点不放心，“到底有没有发电机的啊？”“有，登记吧！”女中介开始不耐烦起来，“问那么多干啥？”

　　穆稍稍犹豫了一下，从身上掏出35元钱。

　　女中介满意地接过钱后，开始拿笔写介绍信。穆凑过去一看，介绍的单位正是那家自己不愿去的“某某厂”，就连忙说：“这个厂我不去，把钱退给我！”女中介的脸一下子就拉下来了，大声说：“墙上规定你看好了，这可是你自己主动放弃的，我要扣你10元了！”穆想争辩，却被两个气势汹汹的男中介给轰走了。

　　与穆润书的求职经历相比，两位四川小伙的遭遇则更惨。在听了中介一番天花乱坠的介绍后，两人交了60元中介费，坐车到慈溪去应聘一个“营销员”的职位，结果发现对方竟是一个传销公司。两人回到车站路要求退钱，黑心中介不仅翻脸不承认，而且还将两人毒打了一顿。

　　这些信手开出的介绍信又掺杂了多少“水分”呢？记者依照中介所给6批共17个求职者开出的介绍信上的用工单位一一打电话，被访单位的声音有以下四种：“没有委托某某中介所招工”；“在半个月前就不招工了”；“我们没招工”；“我们没跟中介所说过有这么高的待遇”。最离奇的是，记者按一家中介所开出的介绍信上的电话打过去，一个自称姓徐的男子，一会儿说自己是在某企业的车间上班，一会说是在某企业的隔壁的厂里做工，是隔壁企业的老板娘让他招工的。当记者问招工的企业名称、地址以及法人姓名时，接电话的男子显得很谨慎，就是不说。挂了电话，记者迅即通过114查询，发现那个号码居然是个住宅电话。

　　余姚市东北街道季卫桥社区主任谢建娣告诉记者，车站路的黑中介是该社区工作中最头疼最棘手的事。每天至少有两三百名外来人员在这条路上转悠，道路拥堵不说，这里的中介和求职者经常打架，有的中介竟拿着刀跟在求职者后面追。“特别是去年非典时期，市里正规的劳动力交流市场按照要求关闭了，而这里的黑中介照开不误。每天几百个外来人员到这里找工作，居民反响特别强烈。为此，我们多次向上级有关部门反映，查也查了，可结果还不是老样子？”记者从余姚铁路派出所了解到，平时是有个别中介拿刀子吓唬人的，一些上当受骗的求职者敢怒不敢言。

　　黑中介究竟还要“黑”多久？

    “你是报社的，不要来采访啦，报道也没有用的。电视台上次刚曝过光，（黑中介）还不照样开着？”车站路附近一位大妈一个劲地对前来采访的记者摆手：“黑中介在这里都开了多少年了，管不好了……”

　　据调查，针对车站路非法中介的混乱状况，这几年来，余姚市有关部门先后进行了多次集中整顿，但无法根治。

　　记者从余姚劳动部门获知，正规的职介所必须具备以下条件：经营场所面积不得少于20平方米，注册资本至少5万元；从业人员至少3人，学历要在高中以上，须为本市常住户口；从业人员要通过宁波市劳动部门的职业介绍资格培训，考试合格后，凭获得的《职业介绍资格证书》到劳动部门申办《职业介绍核准证》，达到上述要求才能办理职业介绍的工商营业执照。车站路上的中介所多是没有任何证照的，作为劳动部门，可以出面查处，但主要手段是罚款。罚单开出后，违规中介从不会主动缴纳。而申请强制执行，对法院来说牵扯的精力又太多。

　　那么工商管理部门是不是能够取缔黑中介呢？记者了解到，这几年，余姚市江北工商所对车站路上的黑中介查过几十次，可往往稽查人员一到，许多黑中介就卷帘门紧闭，有时，工商执法车一停，中介所就纷纷关门，不见人影。现在，这里的黑中介不但一家也没有减少，还增了几家。《工商管理条例》对超范围经营的处罚规定，相对于暴利行业的黑中介来说又有多少威慑力？工商部门也深感无奈。

　　“黑中介的存在，牵涉了我们大量的警力。”余姚铁路派出所指导员蔚利民说，黑中介也是派出所的一块“心病”。据了解，今年春节后铁路派出所每天接到求职者的求助至少3次，其中更以被黑中介骗钱后打架的居多。目前派出所一接到报警，就让受害者先到派出所来，然后由民警陪同受害者到中介所把钱要回。对这些治安纠纷的处理，一些民警认为是“师出无名”，没有依据，甚至是“越俎代庖”。而一些中介被愤怒的民工打了，他们反而也来向派出所求助。

　　蔚利民说，目前警方能够介入的仅仅在于劳务诈骗和扰乱社会秩序这两个方面。对于小额的诈骗行为，警方很难真正发挥打击作用。至于前面提到的拿刀子吓唬人，一般以“扰乱公共秩序”论处，但有时由于事后很难取证，也很难处罚。很难想象，如果哪天因此发生重大事件，又该由谁来负责？

　　“红火”背后的原因

    “租来的屋子只要能摆下一张桌、一把椅、一部电话，介绍所就可以开张了。”附近居民告诉记者，“这行当可是一本万利的买卖，而且连固定电话也不用装，有个小灵通就足够了。”据了解，这里的房租也便宜，一般两三百元就可以租下10多个平方米的“营业房”。

　　记者注意到，每家中介所墙上的“求职须知”内容都如出一辙：“一、登记费5元、信息费5元、中介费30元（也有25元的）；二、不录用扣5元，自己放弃扣10元（也有扣20元的）；三、招工方老板不签字不退款，招工方人满全退（也有扣5-10元的）；四、介绍信3天内有效（也有两天的），超期自负。”

　　应该说，低成本高利润是这些非法职业介绍所“红火”的一大原因。也有民工造就的原因，“我一下火车，看到这边密密麻麻都是人，自然以为这就是劳动力市场。”许多被骗求职者甚至不知道相隔1000米处还有一个正规的劳动力交流中心，而且收费标准也差不多，仅需缴纳25元。

　　在“红火”的背后，不得不承认，黑中介的“低门槛”是吸引外来务工者的主要原因。按照正常渠道，外出务工一般需要诸如务工证、健康证、流动人口计划生育证明等，但一些农民工出门时，有的不知道要带这些证明，有的是怕花钱——当地村里、乡里开证明。一般会收取一点“外出务工管理费”之类的钱。而对农民工来说，出门是为了赚钱，没出门就先花钱是不可思议的。记者在暗访时，曾冒充农民工去求职，尽管“身份证丢了”，但黑中介还是收钱登记了下来。中介说：“看你这样也不像是坏人，交钱吧，没身份证也行。”就这样，记者以假姓名、假家庭住址，交了35元钱就拿到了用工信息。

　　其实，像这样的“劳务黑市”，并非余姚一家。在很多私企发达的中小城市，有进城找工作的人，就有靠“介绍工作”发财的非法中介，他们的存在自有一定的市场基础。我们期望着更多真正为民工服务的劳动力市场的出现，从而撑起一个健康的劳动力市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