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州最出名的一栋楼，高22层，在最值钱的地段上，修了8年之久至今仍然残破不堪地立在那里。不仅如此，这栋大楼还创造了温州的一项记录，它带出了温州金融系统有史以来最大的一桩腐败案。涉案金额3500多万元，涉案人员43名。不久之后，它还将要创造一项全国记录，成为国内定向爆破的第一烂尾高楼。这栋楼到底是谁建的，好好的一栋楼为什么会建成这个样子？
    
　　偷工减料造成烂尾楼
    
    中行温州分行的这幢烂尾楼，位于温州市的车站大道上，地处寸土寸金的城市中心，但这幢占地5400多平方米的大楼，花了8年多的时间，始终不能竣工。当记者走进大楼探询原因的时候，被告之，这幢楼早已停工。记者看到，现场一片破败和萧条。墙体外面，钢筋裸露；大楼的承重墙，出现了沉陷现象，这幢大楼就像是一个刚刚出生的孩子，还没有长大，就已经衰老。中国银行温州分行后勤中心主任叶昌前告诉记者：“温州市建设局聘请专家经过反复的论证，决定对大楼进行爆破拆除。”

    为什么一幢还没有完工的大楼就要被爆破拆除掉呢？温州市建设工程造价管理处主任陈正光明确地告诉记者：“这个工程存在着一些严重的质量问题。”据温州市建设局勘察，温州中行的大楼存在着严重的质量问题，如果要全面解决这些问题并使建筑工程达到设计标准，其花费的资金将大大将超过新建一幢楼的资金。因此专家建议对这幢楼进行爆破拆除。

    那么这幢大楼为什么会出现如此严重的质量问题呢？陈正光说：“我们分析是施工单位水泥用得少了。”

    这幢大楼的施工方是广东茂名建筑工程总公司，项目经理人是茂名公司第七分公司的经理陈锡武。记者从温州市纪委了解到，2002年陈锡武已被拘捕，据他交待，1995年他以行贿的手段让并不具备招投标资质的茂名市建筑工程总公司取得了中行大楼项目。截至1997年，中行温州分行共支付给陈锡武3504万元，占总费用的90%，而陈锡武当时所完成的工程量只有60%，尽管到手的资金如此富裕，但陈锡武依然在施工过程中偷工减料，压缩开支。
    
　　行贿罪不了了之
    
    拿了3500多万元工程款，却把楼盖成了一栋不得不爆破拆除的危房，陈锡武作为温州中银大厦项目负责人，理应承担责任。2003年，温州市鹿城区法院作出一审判决，判处陈锡武有期徒刑5年零6 个月，罪名是行贿。这个结果出来，事情似乎可以告一段落。但两个月之后，戏剧性的一幕却出现了，陈锡武行贿的罪名被推翻。

    李苾正是判决陈锡武有期徒刑5年零6个月的审判长。但让李苾没有想到的是，两个月后，温州市中级人民法院裁定这一判决证据不足，事实不清，要求发回重审。而同时，接受陈锡武3.3万元贿赂的中行温州分行基建办主任陈传信被温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判处有期徒刑5年。李苾说：“受贿人收钱，都承认了，都已经判了。那行贿人怎么不可能送这个钱呢？”

    当记者来到温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了解相关情况时，负责此案的法官韦娜接受了记者的采访。韦娜说：“现在还不能讲陈锡武有罪还是无罪。”

    温州市中院和鹿城区法院的分歧在于，目前证据表明陈锡武共向温州市建设局和中行温州分行的有关工作人员行贿7.3万元。如果是个人行贿，则陈锡武已构成犯罪，如果是单位行贿，则金额还没有达到法定单位行贿的10万元标准。鹿城区检察院检察员朱家昶说：“我们认为他的行为是个人的。”

    事实上，陈锡武送出去的钱远远不止7.3万元。据陈锡武交待，中行温州分行修大楼的消息是北京华美达公司总经理王冀容告诉他的，王冀容甚至几次飞赴温州，陪同陈锡武给中行温州分行的有关负责人送钱送物。事后，陈锡武从工程款中拨出160万元给王冀容。中国银行浙江省分行纪委书记童建华说：“我们觉得这里头，她有受贿的嫌疑。”

    浙江省温州市纪委宣教室主任王绍寅说：“这个钱是从温州中行打到茂名那里的，从工程款当中支付的，我们认为是有诈骗的嫌疑。”

    如果是商业行贿或者是诈骗的话，作为当事人的王冀容和陈锡武理所当然将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但王冀容交出160万元之后，有关部门为她出具担保证明取保候审。目前一年的取保候审期限已经过了，这意味着王冀容已经无需为中行温州分行的这幢办公大楼负责了。

    曾经涉嫌商业行贿和诈骗的王冀容如今置身事外，作为另一当事人的陈锡武自然也无需解释这160万元的问题。那么作为中行温州分行大楼的项目负责人，陈锡武需要对这幢质量存在着严重问题的大楼负责吗？浙江省温州市鹿城区检察院检察员朱家昶说：“他对这个工程的施工质量，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交出了受贿的160万元，王冀容和这栋腐败楼似乎就没多少关系了。但她从中银大厦腐败案中抽身而出，使得陈锡武行贿的罪名一下子缺少了旁证。行贿罪也查了个不了了之。那么，陈锡武会对这栋楼的质量问题担负起什么样的负责呢？
    
　　大楼质量谁来负责
    
    陈锡武的行贿罪查了个不了了之，这就使得温州腐败楼的案子开始变得有些蹊跷了。毕竟是几千万元的国有资产，行贿罪查不清楚，楼的质量总应该有人负责。

    记者来到温州市的检察部门，作为公诉方的鹿城区检察院朱家昶检察员说：“首先需有一个侦查部门对他进行立案侦查。”

    那么作为侦查部门的温州市公安局，对陈锡武负责的中行温州分行办公大楼又是否已经立案侦查了呢？温州市公安局经侦支队民警徐琦告诉记者：“陈锡武作为承建方是不是有一些失职，我们当时建议由茂名当地侦查。”

    随后记者和广东省茂名市公安局进行了联系。茂名市公安局经侦队支队长程彬告诉记者：“陈锡武如果是说因为挪用资金，或者说工作玩忽职守向我们报了案。我们经过抽查、审查材料，认为不是茂名市公安局受理的范围。”

    由此看来，即便是项目负责人的陈锡武，也无需为这幢大楼的工程质量负责。据中行温州分行介绍，他们共向施工方支付了3504万元的工程款，而最后完成的工程量仅为2341万元。剩下的1162万元，实在是不知道去了哪里。2003年7月，温州市中级人民法院裁定广东省茂名市建筑工程总公司赔偿中行温州分行3102万元的经济损失。但是，当中行温州分行到广东茂名执行这一判决的时候才发现，他们根本无法拿回这笔赔偿。中国银行浙江分行纪委书记童建华说：“它可以说是个资不抵债的公司。”

    现在看来，中行温州分行的损失已经无法弥补了，而作为最重要的当事人陈锡武，至今仍然无法定罪。去年10月，温州市鹿城区检察院已对陈锡武撤消起诉，取保候审，准许他离开温州返回茂名。涉嫌给多人行贿的陈锡武，此时声称自己拿不出钱，鹿城区检察院最终同意他以一万元保释。
    
　　3500多万元怎能打了水漂
    
    几千万元的国有资产打了水漂，本来已让人无法接受。但纪检部门清查的结果更出人意料。受贿者王冀容把160万元受贿款吐出来后就取保候审了，烂尾楼的建造者陈锡武，也保外就医了。那么，到底有没有人为这栋腐败楼负责呢？记者得到的消息是，目前因为这栋腐败楼温州中行里被判刑的，只有一个，他就是温州中行原基建办主任陈传信。他是否能够为腐败楼负责呢？

    2003年5月27日，温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以受贿罪判处陈传信五年徒刑。法院认定陈传信在大楼的招投标过程中收受陈锡武3.3万元的贿赂。记者见到他时，这位惟一一个为这幢烂尾楼负责的人，目前并不在监狱里，而是在保外就医。中国银行温州分行原基建办主任陈传信说：“这个楼搞成这样子，领导应该负主要责任。”

    据陈传信说，他当时只是温州中行的基建办主任，既没有权力让当时并不具备招投标资质的茂名建筑工程总公司参加招投标，也没有权力把这个工程交给陈锡武。

    既然陈传信在陈锡武拿下中银大厦的过程中起的作用并不大，那么究竟是谁在其中起了决定性的作用呢？陈传信说：“我是办事人员，茂名建筑工程总公司能不能进，什么事情都要银行领导拍板。叶征是法人代表，都要他拍板。”

    温州中行里主管这栋大楼建设的陈传信，把责任推到了他的顶头上司温州中行原行长叶征身上。中银大厦从立项到建设招投标都是叶征一手拍板，当初把这个工程交给陈锡武的也是叶征。从调查结果看，温州中行的中银大厦建成今天这个样子，叶征似乎起了决定性的作用。3500多万元的工程，搁哪儿都是个大项目。温州中银大厦从项目招标到建设资金的拨付，当时作为一行之长的叶征，他的意见起了决定性的作用。花费了国家3500万元，最终建起了一幢22层的烂尾楼，温州市纪委把目标锁定在了叶征的身上。但案子移交到温州市检察院之后，检察机关最终认定的结果，却让大家又感到意外。

    当记者在温州寻访叶征的时候，我们被告知2003年3月22日，叶征因涉嫌受贿而被温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判处13年徒刑。在他的判决书上，记者并没有看到叶征的罪行与中银大厦有任何关系。

    然而据记者了解，叶征的违法违纪行为浮出水面最早是在2001年10月19日，当时温州市纪委在调查中银大厦问题时首先对他进行了“双规”。那么叶征究竟和中银大厦这幢烂尾楼有什么关联呢？温州市纪委宣教室主任王绍寅说：“叶征曾经讲过他是收过钱的。”

    据温州市纪委提供的一份材料，叶征共受贿266.5万元，其中与陈锡武有关的金额是60万元，包括叶征自己收受的30万元,儿子叶军欠付陈锡武的30万元工程款。中国银行浙江分行纪委书记童建华说：“2001年10月19日开始办案后，叶征的妻子跟他儿子移居到国外去了。里面好多证据只能一对一，这个案件不太容易深入下去。如果要深入下去一定要把他的妻子、儿子抓回来。”

    据童建华介绍，叶征因为中银大楼的问题被纪委“双规”的第二天，他的夫人就出国了。此前，叶征的儿子已经在国外定居。由于这两个关键人物不在国内，对叶征在中银大厦的受贿行为无法取证，因此也没有对此进行起诉。尽管叶征被判13年徒刑，但他的刑罚与中银大厦的烂尾楼工程毫无牵连。

    最终叶征拍板决定让并不具备招投标资质的茂名建筑工程总公司参加了中银大厦的招投标，随后这家中行温州分行并不了解的建筑公司又居然在招投标中中标。事实上，茂名建筑工程总公司不仅仅在招投标过程中享受到了特殊的待遇，当时的工程一般都是施工方垫资施工，但温州中银大厦的工程量刚刚进行到60%的时候，工程负责人陈锡武就从温州中行那里领到了90%的工程款。

    记者在温州调查了11天，最后发觉承建这栋大楼的项目经理陈锡武、中介人王冀容、大楼的决策者叶征不是保外就医，就是取保候审，没有一人为这栋存在着严重质量问题的大楼承担责任。国家3500多万元的资金就这样变成了一个烂尾楼。炸掉这栋腐败楼很容易，但温州老百姓说，如何彻底清除这栋楼里滋生出的腐败却很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