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心提示

　　这或许是西湖边最著名的一个“马拉松”工地。

　　4月的杭州，西湖如醉了一般。两年前的4月，到杭州度假的胡云耿第一次在莺飞草长的西湖边邂逅了未完工的凯悦酒店。下次来杭定当下榻在此，方不枉了这一洼秀水。说话时，那踏儿哥嘴快：这幢楼在这“烂”了木劳劳年啦！

    胡先生自己也没有想到，半年后他本人就“住”进了这幢“烂”了有年头的半拉子酒店里——他荣任凯悦的第10任总经理。

    凯悦！1993年，杭州人就听到了你的风声：准备，规划；
    1997年，你啼声初试：奠基；
    1999年，你模样初成：封顶；
    2000年，你轩窗梳妆：装修；
    2001年，不见了你的动静：停工……
    时至10年后的今日，妆未成，人不见，杭州人已经厌倦了听那楼梯响。

    本来，你来与不来，依杭州人的闲散，也犯不着管这趟闲事。你背依延安路黄金宝地倒也罢了，还口衔西子湖美人裙裾，新西湖靓装既成，而你却钢筋水泥狰狞，如美人生疥，杭州人安能不问？

    西湖边的黄金地段，五星级的著名酒店，看似完美的“联姻”究竟哪里出了问题？

    凯悦就这样进入了杭州人的视线。听听看——

    “听说凯悦是中央直接批的项目，来头可大了！”
    “投资方是空手套白狼，这幢楼造不下去了！”
    “有人说是吃官司了，人都捉进去几个！”

    更有读者直接把电话打进了本报“独立调查”热线：“凯悦才是杭州最大的烂尾楼，你们敢不敢去调查？”……

    数年来，关于凯悦的种种传闻言之凿凿，像风一样飘在西湖的上空挥之不去，而局内人的沉默、凯悦那堵将近围了有10年之久的围墙，似乎更加印证了这种种猜测。

    凯悦究竟为何历经10年“磨难”，却难圆西湖梦？关于它的种种悬疑，又该有什么样的解释？本报记者就此开始了长达数月的追踪调查。
    
　　悬疑一：因何而生因何而停    

    一团乱麻的一头现在捏在我们手里，那一头攒在谁的手里呢？当3月的某一天，记者经过数月奔波，站在正在施工的凯悦装修现场与总经理胡云耿握手时，第一个念头就是：握着不是胡总经理的手，而是线的那一端。

    胡云耿，留美经济学博士，以擅长企业战略重组而业内闻名。他的第一句话是：我们反复考量，最终决定接受采访。你们是幸运的，多少媒体被我们挡了回去。“凯悦的故事，说起来可真是有点长了。如果再不说，故事可能会越来越长了。”

    决定“站出来”的凯悦讲述了一个佶屈聱牙的冗长故事。

    工程概况　凯悦简历

    1993年，凯悦开始了项目的前期准备，当时的投资方是香港瑞铭投资有限公司。在2001年之前，一切都按部就班地进行着：1995年国家计委正式立项；1996年成立项目公司，由“瑞铭”占95%的股份，杭州饮食服务公司占5%的股份；1997年底开始破土动工；1999年封顶；2000年开始内装修。2001年底停工，经历了一系列公司内部变故和合作方的变动，2003年12月9日，凯悦和国内一家大型媒体旗下的中国华闻投资控股有限公司签署了合作协议，现在工程已经重新开工，打算年底竣工投入使用。

    整个项目总建筑面积12.85万平方米，总占地31亩。包括已经开业的利星商场和星际丛林娱乐城，及尚未竣工的凯悦酒店、公寓四大部分。当年预计总投资为11亿，现在估计要14个亿，其中“瑞铭”到位资金3亿多。整个项目的设计均出自美国知名的设计公司：大楼主体工程由美国的约翰·波特曼公司设计，酒店的内装修出自HPS公司；TinoKwan的灯光设计；景观设计则是贝尔·高林公司的得意之作。

　　管理混乱　官司缠身

    “工程之所以拖了这么长的时间，主要有两方面的原因，一是公司内部管理混乱，导致官司缠身；二是后来资金出现了一些问题。”胡云耿说。

    胡先生的话印证了记者的采访结果。杭州市中院一位法官在接受记者采访时第一句话是：凯悦有10多起官司在我们这儿打过，你要采访哪一起？凯悦的现任法律顾问、杭州锦天城律师事务所的律师徐宁钢在征得公司同意后，向记者和盘托出了这些官司。

    “凯悦这些年来的确是大小官司不断，去年我几乎有一半的时间耗在了凯悦。”从2002年底开始担任凯悦法律顾问的徐宁钢说起这段经历，无奈地笑了。

    2002年底，徐宁钢正赶上凯悦和它的最大土建承包商——绍兴某建筑公司官司的尾声。这个官司的诉讼标的高达6180万人民币，从杭州市中院、省高院，一直打到最高院，最后凯悦败诉了。

    “当时的合同实在是漏洞百出，几乎没有标准可言。”说起败诉的理由，徐宁钢只有摇头的份。实际上，上海的一家建筑公司才是总承包方，绍兴这家只是分包商，即使发生法律纠纷，绍兴公司也只能和上海公司发生关系。但在法庭上，绍兴公司出示了一份凯悦的书面承诺，表示如果上海这家公司不能结清工程款，凯悦将负责结清。类似的漏洞让人啼笑皆非。

    资金短缺　陷入困境

    2000年10月份，利星商场、星际丛林娱乐城这两部分建成投入使用，这给了公司一个稍稍喘息的机会。苦苦支撑到2001年底，董事会决定寻找新的合作伙伴。

    2002年上半年，凯悦和萧山的一家房地产公司达成了合作的意向。这次合作只持续了几个月。

    2002年9月，胡云耿出任公司总经理时，凯悦已“四面楚歌”：和房地产公司的合作终止后，公司87%的股权被冻结；正在销售的公寓因为外在原因无法正常交付引发业主诉讼；合作过程中股权纠纷引发诉讼；因为融资和银行发生诉讼……几个诉讼内外夹攻，公司几乎全面陷入了“走投无路”的局面。

    面对困境，自称是“空降兵”的胡云耿凭着他在美国大通银行多年的工作经历和学识，开始游说在银行和各大公司之间，寻找新的合作伙伴。

    北京华闻　进场“托盘”

    2002年12月，凯悦紧急从北京华闻投资公司融得了3000万的短期资金，以化解迫在眉睫的压力。

    2003年春节过后，凯悦开始和浙江另一家集团公司谈股权合作意向。经过一两个月的深入调查，该公司知难而退，双方的合作就此中止。

    2003年3月27日，凯悦和华闻恢复股权合作的谈判。12月9日，双方正式签署了全面合作的协议。在这次合作中，华闻究竟出资多少？占了凯悦多少股权？对于这个问题，胡云耿说“用10页纸也说不清楚”。因为仅这份合同的主体部分就签了35页，附件部分更有两三百页之多。“简单说，这是用投资银行的方法解决凯悦的融资困境。”凯悦的起死回生无疑是胡云耿的一项杰作，身为银行家的他试图用一句“术语”来向我解释。
    
　　记者手记

　　管理混乱和资金不足，是导致一个工程停顿的最常见原因，凯悦也未能幸免。只是，当人们无从探究事实真相和原因，而只得把更多关注的目光投在那些真相背后的所谓背景时，事情便往往人为复杂化了。而这时，真相便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重要。

    然而，回望数月调查历程，那些讳莫如深的拆迁单位，那些紧闭起嘴巴、尘封起记忆的当事部门，他们在为何者讳？欣慰的是，这一次，沉寂了数年之后，凯悦终于站了出来，主动拆掉了它拦在杭州老百姓心中10年之久的那堵“围墙”。或许，到凯悦如长虹卧波般真正挺立在西湖畔的那一天，不论曾有过怎样的历史背景和争议，这一切，就不再重要了。
    
　　悬疑二：八年十任总经理为哪般    

    在2000年之前，凯悦的工程进展比较顺利，但公司的总经理却像走马灯似的换个不停——1996年以后短短数年时间就换了10任。当我问胡云耿是第几任总经理时，他眯上眼，想了想，笑了：可能是第10任吧，太多了，我自己也记不清了。

    频繁的高层人事变动带来的隐患是不言而喻的：事实上，前后总共有300多家建设单位和凯悦签署了600多份合同，其中绝大部分合同至今没有履行结束。2000年，当时的总经理张某（杭州人）被指控资产侵占罪和受贿罪，被逮捕判刑，据说张某竟然私刻假章，和公司的公章在各种场合交替使用。张被捕后，公司的内部事务顿时陷于一片混乱，因为当时90%以上的工程合同都是张签下的，出事后，董事会对很多与合同相关的工程结算单都存在不少争议，其中最大的争议就是与土建承包方绍兴一家建筑公司的土建工程诉讼。这场官司打了好几年，由于公司内部存档、管理不足等诸多原因，最终凯悦败诉。

    这一事件就像多米诺骨牌，凯悦数年来混乱的内部管理暴露无遗，凯悦从此被推进了举步维艰的境地：由于和土建总承包发生法律纠纷，土建工程的交接出现问题；由于和银行发生了一些还贷纠纷，预期的融资目标没有达到，导致工程资金出现短缺；雪上加霜的是，当时董事长家族在台湾也出了一些问题，资金因此出现了很大的困难。

    八年十任总经理，“城头变换大王旗”。凯悦焉能一帆风顺？
    
　　悬疑三：何时开门纳客？

    去年12月9日凯悦与新合作方签署协议几个月后，工程已于今年3月重新开工。酒店客房和大堂内装修工程由浙江中天建设集团有限公司承建。中天的副总裁吴家平告诉记者，新的合同注明整个工期是160天。如果条件具备，将争取在今年西博会前完工。

　　竣工后酒店又将何时开业？实际上，早在2000年，凯悦大酒店的管理层就已进场，因为按照凯悦的国际惯例，酒店管理人员在开业的前八九个月就要进驻，全程监管酒店内部的装修事宜。至今，管理方仍旧有6个老外留守。对于这批驻守了4年之久的团队，胡云耿心存感激。他说，“我们争取在年底能开业，给大家一个交代。”

　　他说，这个大家，是指这支留守的优秀团队，更是指杭州的百姓，“毕竟，这么一个特殊的工程，建在了这么特殊的地段。”

    悬疑四：西湖边为何耸立巨无霸    

    规划部门：问题敏感

    有人说，在西湖边，凯悦是典型的超高超大建筑。那么它是如何出笼的？

    在杭州市规划局，当记者说明来意后，一位相关的部门负责人马上拒绝了记者的采访要求。“这个问题太敏感了，不好说。你们为什么作这个调查？”他解释说，凯悦的焦点就在于它的建筑过高。但由于特殊的历史背景，这个项目最终还是上马了。所以，从动工的那一天起，关于凯悦的争议就从没有间断过。几年前，有100多位全国知名的规划专家曾就此问题写过联名信给中央；投资方也曾因资金问题，使工程一度搁浅。“必须要有省市相关部门的书面证明，我们才能接受采访。”他强调说。

    百名专家　上书反对

    “那次会议我也参加了。不过是哪一年有些记不清了。”顺着这条线索，记者试着找到了市规划局一位规划专家。

    这位专家回忆说，那是在襄樊的一次全国规划会议上，由两院院士、原建设部副部长周干峙发起签名活动，反对在西湖边上这个项目。当时参加会议的规划师中，有100多人签了名，自己也签了。反对的理由是“建筑超高”。按有关规划要求，西湖边的建筑不得超过18米高，而按设计规划，凯悦足足有30多米高。当时建设部的两位副部长曾亲自到杭州来协调这件事，建议不要建这么高。

    “到现在为止，我还是觉得这个项目不应该上。2000年我去台湾时，和

    台湾同行聊起这件事，他们也认为是‘真不该建’。一是高度太高，另一方面是建筑的体量太大了。”这位专家说，他个人认为，西湖边的建筑应该小巧一些。

    只要漂亮　不拘大小

    但也有不愿透露姓名的专家表示，西湖边的建筑物高低大小倒是其次，关键是要造型漂亮，凯悦就其设计来说，系出名门；从建成后的实际效果来看，外形也是很不错的。

    相反，有些湖滨建筑虽然体量不大，但形态欠佳，杀伤力却是巨大的。尽管有这样的争议，鉴于业主的特殊身份，规划还是最终通过。
    
　　悬疑五：业主是哪路神仙    

    对于凯悦的董事长，外界这样那样的猜测和传闻一直没有断过。对于越传越盛的各种传闻，胡云耿惟有苦笑。事实上，在他刚刚出任凯悦总经理时，这些传闻差点吓跑了他。上任的第一天，胡云耿坐了辆三轮车去公司。那位“踏儿哥”知道他到凯悦后，一路上就开始热心地为他介绍：凯悦呀，就是杭州最大的烂尾楼，没钱造不下去了……

    这些说得有鼻子有眼的传闻让胡云耿第一次意识到，由于复杂的历史背景，在很多人眼里，对“人”的兴趣、猜测，远远超过了对这个工程本身的关心程度。“其实一切都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也不像外面传的那样。”胡云耿说，公司的董事长叫林秋玉，夫家是台湾某市前市长，也是台南商界的名门望族。由于前段时间夫家在台湾出了一些状况，也因此导致凯悦的资金链出现问题。

　　悬疑六：马拉松工程刺痛了谁？    

    与凯悦的十年马拉松成鲜明对比的，是同处西湖的南线和西进工程。

    西湖环湖南线景区整合工程始于2002年2月20日，当年9月25日全线竣工，总投资近2亿元。工程占西湖岸线总长度的23％；总面积50．38公顷，占西湖环湖以内陆域面积的27％。

    再看新西湖：2003年开展的西湖综合保护工程，通过300天的奋战，建成了杨公堤、新湖滨、梅家坞茶文化村“三大景区”，再现了西湖“二塔三岛三堤”的世纪全景之图。

    与这两个工程相比，凯悦可谓事倍功半。究其原因，人们或许可以归咎于投资者眼高手低；或许可以批评有关部门评估不力；或许还可以指责管理者能力低下……

    但不管谁是谁非，凯悦马拉松无疑已损害了西湖的景观，损害了杭州的投资信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