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校园大门，失去学校围墙的保护，身心尚未发育完整的中小学生会面临怎样的环境？一些领域道德失范，诚信缺失、假冒伪劣、欺骗欺诈活动有所蔓延；一些地方封建迷信、邪教和黄赌毒等社会丑恶现象沉渣泛起；一些成年人价值观发生扭曲，拜金主义、享乐主义、极端个人主义滋长——面对欺诈、面对诱惑，短短一条“放学路”，未成年的他们有怎样的彷徨和挣扎？
    
　　“摸摸彩”瞄准小彩民
    　调查地点：杭州三墩镇和三堡

　　学生也玩彩票？是的，而且还是私彩。这是我们在调查中发现的一种对孩子们的新诱惑。“摸摸彩”一般出现在管理比较薄弱的城乡结合处。为了探个究竟，记者赶到了三墩。在一所小学附近，果然发现了它的踪影。

    这所小学离镇中心有一段四五百米长的道路，路上商家并不多，零零散散的三家小店做的都是学生的生意，而每一家竟然都能看到“摸摸彩”。“摸摸彩”一般都印着时下最留行的卡通形象，花花绿绿的种类繁多，玩法也是千奇百怪，有的刮开后会出现一组数字，对中有奖，有的干脆就是一只小塑料袋里装着几张小纸片，打开来对中有奖。一张“摸摸彩”五毛钱，大奖是三元或五元。店主把一大摞一大摞的“摸摸彩”放在店门口最显眼的位置，拼命地向路过的小学生招揽生意。

    在一家小店前，三位小学生头碰着头兴致勃勃地玩着“摸摸彩”，眼睛里满是渴望，不时发出遗憾的叹息声和中奖的欢呼声。一位小女生一开始花了一块钱买了两张，中了五毛钱，店主马上“鼓励”她用中的五毛钱再买一张，可惜这一次落了个空。小女孩马上又掏出两块钱“再接再励”，同样的过程重复了两次后两块钱又没了。三人总共掏出了七块钱，不到五分钟就打了水漂。在三堡一所小学门口，记者还发现了另外一种形式的“摸摸彩”，一只塑料桶里装着各种各样的数字，摸到的数字可以领到对应数字的小卡通玩偶。而在彭埠镇学校旁的一条街上，还有各种各样的夹彩机，投入一块钱就能夹一次，夹到归个人所有。但只有一台机子上注明了谢绝中小学生游戏的字样，在试一试的人中，不少是中小学生。

    据一位店主透露，这些刮刮卡这几年才兴起，可以从小商品市场进货，也有人专门上门推销。“小搞搞，都是卖给小孩子的，大人谁玩这个。”由于满足了孩子对于新奇事物的好奇心，诱惑性很强，加上孩子自律性比较差，所以“卖得还不错。”

    记者为此向杭州市体育彩票管理中心问询。一位姓沈的工作人员明确告诉我们，“摸摸彩”虽然金额不多，影响也不大，但违反了国家有关彩票管理和发行的规定，属于“私彩”行为。工商等有关部门应该进行打击。记者向杭州市消协和杭州市工商局经检队了解时得到的答复都是尚未接到类似情况投诉，也没有针对性整治活动。
    
　　游戏房拦住回家路
    调查地点：庆春路和新华路交叉口
    
　　李肖威是杭州市上城区刀茅巷附近一所中学高一年级的学生。他的家离学校很远，在拱宸区的石灰桥新村，每天上学他六点多就要出门，从莫干山路到体育场路，经过武林门、在宝善桥右拐到建国路一直往前骑，再到凤起路，最后到学校基本要花上四十多分钟，几乎穿越了大半个杭城。

    李肖威说，现在放学的路上最吸引他注意力的就是网吧了。“我喜欢打游戏机，这个念头非常强烈，我有时候人坐在教室里，但是满脑都是游戏机的画面。我的手有时候都会情不自禁地动起来。”李肖威很无奈地说。

    在长长的放学路上，游戏机房成了回家的“拦路虎”。

    记者和李肖威一路骑一路聊，在青春路和新华路交叉口，经过一家门面很小的“方贺网吧”时，李肖威说要进去瞧一眼，虽然才下午四点多，但是网吧里人不少，其中有许多成年人都在玩CS游戏。由于年龄不满18岁，老板拒绝了李肖威上网的要求。

    李肖威悻悻地离开了。他说自己家没有电脑，而现在的网吧又管得严，自己还进不去。可是他清楚地知道在莫干山路上有三个网吧、体育场路上有两个网吧、建国路上有三个网吧。

    骑到武林广场，李肖威又提出去大商场的游戏机房“看看”，他保证“只看不玩。”果然，在灯光昏暗的游戏房里，记者看到有四五个中学生正在打枪战游戏，他们的动作娴熟，显然是“高手”。

    “以前，我对学习还挺感兴趣的，但是现在我真得做什么都提不起劲，除了玩游戏，有时候我偷偷溜到同学家去玩，这样老爸就不知道了。”

    据有关媒体报道，中小学生沉缅于游戏机房的事时有发生。而最令人痛心的是，有两个学生由于日夜游戏，结果睡倒在铁轨上，最终丧命车轮下。

    像李肖威这样，放学路上每天都遭遇“网吧”拦截的孩子，看来不是个例，真不知如何才能拯救他们迷途的心灵。
    
　　校门口遭遇“扣米”
    调查地点：杭州解放路
    
　　失去学校围墙的保护，身心尚未发育完整的中小学生时常会受到暴力的侵扰。宁波一所小学对一个班级作过调查，受到过敲诈的竟然占了三分之一左右。一个不知从何传入的名词在校园里流传——“扣米”，望词生意，“米”即指学生口袋里不多的零花钱，“扣米”即是从他们手中克扣一部分小钱占为己有。

    记者对杭州市区的几所中小学作了调查，发现被扣过“米”的学生尽管不是多数，但亦偶有所闻。在解放路边的一所中学，几位放学的学生指着一位“大块头”告诉记者，“喏，他就碰到过。”“大块头”是初三学生，个子已经长到1.75米以上，体重足有90公斤。他向记者讲述了被“扣米”的经过。

    “那天我和几个同学到校门口的小卖部买东西，迎面过来一群年轻人，其中一位过来对着一位伙伴就是一耳光，说看着不顺眼。然后一人一个搭着我们的肩，要和我们谈谈。到了一个小弄堂，他们就叫我们把钱都掏出来，我们说没钱，他们说搜出一块钱就要打一记耳光，没办法，我们只好交出所有的钱。”

    记者问这一过程中他们有没有想过反抗，毕竟是闹市区啊。“大块头”苦笑着说，“他们有十来个人啊，都是成年人，我们才4个，就我长得块头大一点，而且他们一上来就是个下马威，谁也不敢动了。”

    尽管只被“扣”走了一百四五十块钱，但这件事显然给孩子们留下了心理阴影。大块头说，事情已经过去几个月了，但到现在，他上学回家路上只要看到有人走近一点，都要警惕地看几眼，走远一点。

    此类事情发生在初中学生班上的比较多，但记者在景芳一所小学采访时亦听闻一位二年级学生被“扣米”的经历。

    征得班主任同意后进行了一次小型调查，结果有三位学生举手表示有过类似经历，最多的一位被“扣”走了3块钱，三人中有两位向家长反映了，但没有人向学校举报，原因是肇事的大孩子都威胁不准向老师说，否则要给他们好看。三位孩子在此之后都要求家长陪同上学放学。这个结果让老师们大为惊讶，连称“没想到”。
    
　　动漫引诱忘了回家
    调查地点：杭州市青年路附近
    
　　正在念小学五年级的姚辰，在班上算是个高个子的男生。他每天放学回家都有一条习惯的路线：从岳王路拐到惠兴路，穿过解放街来到青年路，最后才绕回位于浣沙路的家。

    之所以要绕着圈子走回家，是因为姚辰每天都要去青年路一带的几家专卖动漫书的店里看书，有零花钱的时候还要买上一本。

    昨天下午放学后，姚辰和他的同学一边走一边说着最新一集漫画《乌龙院》里的故事。姚辰已经买了十几本《乌龙院》、《名侦探柯南》也有几十本。

    看我一副无知的样子，姚辰从他的书包里拿出两本《乌龙院》让我瞧瞧。
    “你上学带这些书干嘛？”
    “同学们都带，相互交流，有时候上课老师不注意，我就在底下偷看”。
    “会被老师发现吗？”
    “有时候会，但是大不了被没收，我可以再问爸妈拿早饭的钱，去买新的。”

    走了十来分钟，就到了一家名为“宝龙”的书摊，书店狭长，走进门第一排就全是装帧精美的动漫书，记者看到已经有两个背着书包的小学女生站在那边翻看，据店主介绍现在比较流行少女动漫，每天都能卖出四五本。

    记者发现这些动漫书价格都不便宜，薄薄一本就要三元钱，如果彩色印刷的就要六七元钱，而最贵的《少女初恋》之类的要十几元。

    姚辰指点我翻看那些最新最流行的“动漫”书，而他也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他告诉我，“现在的书没有以前的“过瘾”，我最喜欢看那些讲杀人的书，像《金田一少年事件簿》里面的‘杀人’故事实在太精采了。”

    走出这家店，才走了二十米路，姚辰又熟门熟路地进了一家门面很小的“伟敏书店”。在姚辰备加推崇的书目里，我吃惊的发现了一个共同点：恐怖+暴力。当然，它们都往往挂着“侦破”的幌子，但是如果仔细地看内容，就不难发现，每个凶杀案都有着阴森的环境、扭曲的心灵、还有令人发指的残忍手段。

    记者一路跟着姚辰，在这段千余米的路上，大大小小的书摊就有六家，在花花绿绿的“最新动漫”、“日本漫画”的招贴海报下，许多小学生都在闷头看得忘了回家。
    
　　校园周边综合治理办公室：
    城乡结合部鞭长莫及
    
    浙江省自2002年下半年开始，成立了校园周边综合治理办公室，多次协调教育、公安、工商、交通、卫生、文化部门对周边环境进行整治，还校园周边一方净土，保护学生的身心健康。

    我省校园周边综合治理办公室目前挂靠在省教育厅宣教处。该处副处长薛晓飞说，“我省的情况总体是比较好的，近几年来，周边的恶性事件也没有发生过。去年下半年专项整治过两次，一是针对文化娱乐场所，比如说书店、书摊和歌舞厅；二是针对经营网点，像一些洗头房、洗脚屋；三是整顿交通秩序。最突出的问题是交通事故和网吧经营，集中发生在社会治安比较混乱的城乡结合部。”

    薛晓飞说，校园周边是一个相对的概念，这个范围到底有多大没有明确的定论。一般会延伸到校园旁边的街巷和道路。我们明确规定校园周边200米范围内不许设立网吧；校园大门外的黄色书摊也是禁设的；学校在园外的财产，也不许租出开网吧。教育部门管牢校园内的一方净土相对容易，但是校外，常常苦于鞭长莫及。

    对校园周边的毒瘤，政府的打击力度一直在加大，决定从源头上去治理。校园周边治理办公室是一个协调单位，涉及的职能部门有教育、公安、工商、交通、卫生和文化等，综合治理办公室专项检查后，看问题归口由谁管，如果涉及多个部门，就由办公室出面协调，最后交由职能部门处理解决。薛晓飞说，校园周边治理下一阶段的重点是对经营性网吧清理整顿，而这“重中之重”是针对青少年的，目的是为他们的成长提供一个良好的环境。
    
　　中国青少年研究会副秘书长汪慧：
　　守住孩子道德的最前沿
    
    短短一条“放学路”，集中展示了社会不良环境对孩子心灵腐蚀的全过程，这样的现象说明了什么？中国青少年研究会副秘书长汪慧副教授说，“未成年人思想道德建设需要阵地，而现在缺少这样的阵地；未成年人需要保护，而我们的社会没有保护好他们，所以才会让他们在放学路上，被不良环境侵蚀，影响他们的道德锻造，并且有可能走上犯罪的道路。”

    汪慧坦言，暴力欺骗敲诈这种事，他们在平时的调查研究中也有接触，在一些校风较差的学校，这样的事情并不是个例。它们带来的直接危害，一些参与的学生可能并没有意识到，以为只是小打小闹，并不严重。事实上，犯罪往往起步于一个很小的贪欲，当这个欲望无限扩大，事情就会到了无法收拾的地步；一些口袋书动漫的色情引诱更是普遍。现在的孩子，生理发育提前，但学校和家庭的性教育滞后，心理成熟滞后，这样在三者之中留下了真空地带，早恋早孕带来的事故，会给他们的一生留下阴影；而刮刮卡之类的“私彩”，对未成年人的意志是一种摧残，让他们的人生观念发生变化，放弃努力，不思进取。天上哪有掉馅饼的事？不思进取的基本生活习惯，直接影响他们的道德品质；沉迷于网吧和游戏房的小孩，玩物丧志。他们一是混淆道德观和政治观，整体道德水准下降。二是具有人格障碍，分不清现实和虚拟的距离，对周围现实产生冷漠感，缺乏责任心，常说谎造成心理畸形；三是引发犯罪。现在网格犯罪中，青少年的比例相当高，不仅危害信息安全，最后还有可能危害国家安全和安定，这决不是危言耸听。

    为什么会在一条“放学路上”出现那么多问题，而未成年人又容易“上当受骗”？汪慧作了深层次的分析。

    在她看来，目前的青少年思想道德教育存在四大误区。一是思想道德教育的内容脱离未成年人的实际。比如说一些高深的理论远离未成年人的生活。爱国爱集体教育，国内的孩子谈起来头头是道，但要是在公共场所，就是在地上捡一块垃圾，却往往做不到；二是思想道德建设的过程脱离未成年人的主体。现在有些部门，对思想道德建设的内容、目标定位时，不是从未成年人出发，而是把青少年作为被锻造的客体，这样与青少年核心价值的主体相背离；三是思想道德的形式脱离社会及未成年人的现实。学校主要以灌输形式进行道德教育，忽视德育过程中未成年人之间、师生之间的互动，在社会层面的道德教育上，存在着作为主体的未成年人的参与率低，甚至不参与的现象，这是非常不应当的；四是思想道德的认识与行为严重脱节。一些事情，孩子们都知道该怎么做，该不该做，但在行为上往往做不到，而且控制不住，最后行为还是失范，极端的甚至犯罪。

    这些深层次的原因，社会应该反思。具体到一条“放学路”，成人社会如何来保护它，如何为青少年成长守护住健康的阵地，这是时代的迫切要求。

　　相关稿件：谁挡住了放学的路（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