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不少外人看来，昨天的温州是个谜，今天的温州还是个谜。

    当全国各地的代表团频频到温州取经，希望从温州模式中“拷贝”富民之道时，各种说法不胫而走：“温州GDP增速落后了”、“资本大量外逃”、“可能出现产业空洞化”，还有是是非非的“温州炒房团”。

    温州经济发展到底怎么样？带着疑问，记者最近到温州进行了调查采访。

　　10天的300亿元汇款

    ——仅仅用GDP，看不懂温州经济；必须用GNP，才能知道温州经济的特殊性

    了解我们的采访意图后，温州市委书记李强先给我们讲了这么一件事：今年春节前10天时间，外出做生意、办企业的温州人从全国各地汇到温州各银行个人账户上的钱就有300多亿元。而去年同期这个数字是100多亿元。

    300亿元是什么钱？绝大部分不是温州人在外办厂经商的流动资金和生产性投入，而是实实在在赚回来的钱。这一数字，相当于温州本地2003年全年工业增加值631亿元的一半。“看温州经济，不能仅看本地存量，还得看外部增量，不能仅看GDP，更要看GNP（国民生产总值），最重要的还是要看温州老百姓日子过得怎么样。”李强如是说。

    把观察温州经济的视角放在GNP上，结果就会大不一样。GDP是在一国（地区）之地上长住者所产生的财富，GNP则是一国（地区）之民在全球所创造的财富。在经济封闭的地区，GDP等于GNP，在经济开放地区，GNP等于GDP加上区域外净要素收入。可见，这300亿元汇款仅仅是温州以外净要素收入的一部分。说白了，温州人在全球创造的财富，可能不少于在本地创造的财富。创造外部增量的，是遍布全国的170多万温州人和遍布海外的50多万温州籍华侨、华人。这就是温州引以为豪的“温州人经济”概念。

    温州人确实富。今年2月底，温州当地城乡居民存款余额高达1011亿元，同比增长21%。据估计，温州百姓手上的现金同样不少于1000亿元。

    再看一组数字，去年，温州GDP达到1220亿元，同比增长14.8%，增速为近6年来最高；财政总收入151.8亿元，增长20.2%；城市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和农民人均纯收入分别增长9.9%和9%。从中不难得出判断，温州经济仍处于高速增长期。

    然而，放到全省比较，温州GDP增速却不快。为什么？被采访者大都认为，温州是市场和体制改革的先行者，是特定历史时期、特定文化背景和特定机遇促成的特定经济格局，其核心就是民本经济释放了温州人创造财富的巨大能量。如今，随着全国体制改革进程的加快，温州体制先发的比较优势已大大弱化，而其他地方的区位、产业、科技、人才等优势一一凸现，形成了一种加速度。而温州还是主要靠民营经济推动。

    许多人认为，原本“一枝独秀”的温州经济在保持了多年高速增长之后，正步入一个平稳增长的新阶段，如果算上“温州人经济”所带来的外部增量，温州经济总量数字及增长速度完全会是另一个概念。如果用综合指标来衡量，温州经济仍然具有强大的活力。据最近中国社科院等权威机构公布的《2003年中国城市竞争力报告》，温州在全国城市中排第十位。

    温州的新烦恼

    ——温州资源禀赋的先天不足依然存在，进入发展新阶段后的新烦恼又不期而至

    温州经济增长相对趋缓，原因何在？温州籍经济学家、杭州商学院副院长张仁寿教授说，经济增速由一系列因素决定，与我省其他区域相比，温州的资源禀赋、区位条件和经济基础等都没什么优势，过去经济高速增长主要靠率先推进的市场化改革所带来的民营企业大发展。当各地体制环境趋于同质时，温州“老底子”的欠缺和经济全球化的要求必然带来一系列新烦恼。可见，先行者注定要先“闯关”，如果体制创新再度领先，其贡献不仅是温州的，还是浙江乃至全国的。

    在调查中，除却用电紧张等目前全省共性的难题，我们明显感受到温州经济发展中几个与生俱来的“痛”：

    首先是土地紧缺之痛。温州1万多平方公里土地中，平原只占17%，人均只有3分地。土地资源与民营企业扩张的矛盾日益尖锐。今年，温州可用土地只有2万亩，与企业的需求相比可谓杯水车薪。奥康集团总裁王振滔说，温州土地实在太紧张了，本地刚建了占地111亩的新厂区，还是满足不了市场要求。

    其次是区位劣势之痛。尽管这些年温州的交通条件得到了极大改善，但温州地处浙南闽东一角，居于铁路、高速公路终端，而且目前大港口的优势尚未显现，温州机场也已满负荷运转。

    其三是产业结构之痛。由于温州几乎没有重工业，传统轻工制造业要从量的扩张向质的提高转变，需要一个艰难的蜕变。由于靠手工作坊孕育家庭工业起步，加之科技、人才等方面的制约，短时间内产业升级还有难度。

    其四是外资难引之痛。由于区位、产业等特点所致，外资长期没有青睐温州。去年温州引进外资1.2亿美元，同比增长近50%，创历史新高，但与其他地区相比，外资体量还很小。这使得内源型的经济格局没有得到改变，外资企业所能产生的外力推动效应还没显现……

    这一系列的“痛”，正成为温州经济发展的新瓶颈。面对新的烦恼与原有的劣势，温州市委、市政府有着清醒的认识和深深的忧患。温州必须冷静地分析自身的优势与劣势，自加压力，加快发展，否则就可能落于人后。于是，市委、市政府采取了一系列应对举措：通过围海造地，向海洋要发展空间；通过“百项千亿”工程，改善基础设施硬环境；通过品牌工程，提升“温州制造”的附加值与市场竞争力；加大引资力度，加快与世界经济接轨……

    资本的“性格”

    ——资本的本性是趋利，流动是一种经济规律，“外逃”还是“外扩”，关键看站在什么视角

    说起温州资本外流，温州市长刘奇的说法颇有代表性：“资本的本性是趋利的，资本因趋利而流动是一种经济规律，是‘外逃’还是‘扩张’，关键看你站在什么样的视角分析。用现代经济的开放视角看，资本合理流动是经济发展的必然。”随即他打了个比喻，温州是碗，资本是水，水如果是溢出去的，那就正常；如果是倒出去的，那就不正常。温州本地经济要步入新一轮健康发展期，就得多造几个碗，扩大容量。作为政府就应该创造更好的发展环境，尽可能让资本的“根”长在本地，让“枝叶”伸得更广、长得更茂。

　　温州人分析道，温州从自发到自觉的“走出去”战略经历了3个阶段，首先是温州人因为人多地少被迫以“人力资本”即劳动力的形态走出去，后来发展到根据市场需求而制造实物形态的商品走出去，现在完成了原始积累之后以资本形态走出去。目前的温州经济正从“小商品大市场”向“小资本大辐射”的阶段跨越。永嘉县委书记葛益平说：“资本扩张是硬道理，民企到外地发展是做大做强的重要途径。如果不加分析地一概阻拦他们，中国民营企业就永远进不了世界500强。”

    温州市委政策研究室主任谢浩认为，有些人只看到温州企业外流了，但很少看到，温州民资极具头脑，正悄然占领各种不可再生资源。近几年，温州人在全国买了许多土地，造水电站、买煤矿、办水泥厂，这一切为温州经济发展积累了更大的“本钱”。

    资本的向外扩张，到底有没有引起温州本地产业“空洞化”？采访中发现，温州资本在外地东突西进，并未影响对本地制造业的投入。去年，温州全社会工业性投资及技改完成总投资124.4亿元，比上年增长22%。今年前2个月，在电力依旧趋紧的背景下，温州规模以上工业企业总产值同比增长18%，外贸出口增长30%。服装、皮鞋、低压电器等几大主导产业的前10强中，绝大多数专心做主业，扩大规模，研发新品，开拓市场。“温州制造”的竞争力依然强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