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乌市佛堂镇张宅村，是远近闻名的“打铁专业村”。解放前，村民就打镰刀、锄头等农具。十几年前，村里开始流行打铁锅，近两年来，更是达到了巅峰状态。随着经济不断发展，环境污染已成为不可回避的问题，村民生存受到严重威胁。

    进村五分钟就开始咳嗽

    4月14日，天气晴朗。上午9时45分，我们进入张宅村。村口的空地上，放着一堆堆锈迹斑斑的铁桶皮和铁桶盖，估计有上千张。边上整齐地码着数百个还没裁开的铁桶。铁桶侧面的印刷字样清楚地表明了它们的来源：有的装聚酯树脂，有的装化工添加剂，还有几个印着“剧毒物品”字样。

    村道两边随处可见制锅作坊，有的甚至只隔了三四米。5分钟后，我们觉得喉咙有种痒痒、涩涩的感觉，继而咳嗽起来。

    池塘养不活一条鱼

    在村口一个小山坡上，我们碰到正在开荒的张大婶。
    “为什么要到这里种菜？太不方便了。”
    “污染太严重，村子里已经不太有能种的地了。”她苦笑着说。

    沿途走去，水田上都浮着一层带油星的黑水，部分庄稼早已枯死。村口的土墙上贴着一份《关于制止耕地抛荒、发展粮食生产的通知》，几个村民发牢骚说，这样的耕地怎么种粮食？

    很多房子的墙角，都流淌着泛黄的脏水。一些房子干脆被黄色的铁皮围了起来。我们一连经过五六个池塘，里面清一色都是红褐色的死水，上面漂浮着带色的泡沫，散发出臭味。

    张光田是一水塘的承包人，他痛心地说：“自从村里兴起用废铁桶做炒锅后，我的塘里就再也没养活过一条鱼。”

    不习惯新鲜空气的孩子

    村口不远有一家“张一幼儿园”。我们走近一闻，那股臭味丝毫没有淡去的意思。年轻老师们七嘴八舌地告诉我们：“现在已经习惯了，口鼻里全是这股味道，叫我们呼吸新鲜空气说不定还不习惯了。今天还好没风，不然你都不敢张开嘴。我们大人也就忍了，可是那些孩子太可怜了。去年张宅小学就发生过学生中毒的事。”

    张宅小学门口有好几家作坊。学校老师描述说：“去年秋天，校门口刚运来一批铁桶，好像以前是装什么化学品的。中午太阳出来，那些化学品就开始挥发。一些学生感到喉咙不舒服，有的甚至恶心呕吐。我们也感到十分不舒服。学校领导连忙向上级汇报，为避免出现更严重的情况，上面叫我们给孩子放了半天假。”

    制作简单，污染严重

    我们在村道上遇到一名搬铁皮的人，他说，这些铁皮就是制炒锅的原料，“很多旧铁皮上沾有油脂和其他东西，我们就用稻草点火烧一下，再打磨一层。”

    在他的指点下，我们找了一个简易的工作棚，几个民工模样的人正在敲打一个锅型铁器，长长的铁钳夹住铁器边缘，在石舀上不断转动，旁边的人则在不同位置抡着大锤子轮流敲打，慢慢的一个锅子成型了。

    在棚子里打了一年多工的小张告诉了我们“制锅流程”。首先，将废旧铁桶的一底一盖裁掉，中间的铁皮用稻草烧去油脂和残留物（有的还要用硫酸清洗），敲平凹凸部分；然后，在辗平的铁皮和一底一盖上画出一个个锅型的圆圈，逐个裁下后，就成为制作铁锅的毛坯了；再用打磨机磨去铁皮上的锈迹，在模子里冲出铁锅形状，锅的把手部分，则在模子上直接敲成；最后用电焊枪焊为一体；锅沿有毛刺，还得用大铁剪剪掉，再经一番打磨后，就成了市场上随处可见的铁锅了。

    一位村民告诉我们，那些粘在废旧铁桶上的化工原料残液，以及清洗铁桶用的硫酸溶液，在搬运和加工过程中，经常会洒到路面上和水沟里，被雨水一冲，就流到池塘、水井里，“我们现在连饮用水的安全都无法保障。你们看看那些墙角和池塘就知道有多厉害了。”

    一天能赚上万元

    做炒锅能赚多少钱？能让这里的人不顾生命安全，不顾子孙后代的生活？一名张姓业主给我们算了一笔账：

    一只废旧铁桶的收购价一般是五六十元，桶身部分平均能做8个炒锅，加上一底一盖又能加工出两个炒锅，那么一个铁桶就能变成10个炒锅；一个炒锅能卖十几元，这样就是100多元；除去加工费、工具费等等，一个铁桶加工成炒锅后就能赚四五十元；村里最大的加工点，一天能造出2000只以上的炒锅，这样一天能有上万元的利润。“以前打造农具，一天最多也就赚几十元，现在还是炒锅淡季，到了8月份以后，卖得就更快了，而且铁皮比较薄，一个炒锅用上几个月也差不多完了，又要换新的。这钱是赚不完的。”

    “支柱产业”没法子改

    张宅村包括张一、张二、张三3个自然村，张二村支书张世文提起村里的环境也是一脸的无奈：“我们张宅村有600多户人家，至少一半人在做锅子。也算是‘支柱产业’了。很多人家一年赚几十万没问题。2000年义乌市防疫站来作过检查，说是村里的饮用水中大肠肝菌超标400倍。”他说，村里的污染主要有三种，一是原材料自身有毒，张宅小学的事故就属于这种情况；二是在焚烧后带来的毒气和烟雾；三是硫酸清洗后四处流淌。一些村民意见很大，他们也都反映过了，但一直没解决。

    他还说，去年张宅小学发生事故后，义乌市环保、工商、公安以及市镇村三级领导组成了一个联合处理小组，最后只是把学校附近的那些铁桶搬走了，而没有办法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村里也曾经向镇里提出，是否特意划一块地出来，把造锅的人集中在一起，管理方便，又可以有效遏制污染。但没被同意。

    “现在到处都是工业化，我们村也是，以前手工作坊，一年也就生产几百个锅。现在很多人买来设备，一天就能生产上千个。卖得多，需要的废桶自然也更多了，一些农药桶、化工原料桶也被收购来，污染程度大增。”

    “村民富裕了，对村集体也有好处吧？”我们问道。

    张世文断然否决：“这些造锅的大多是个体经营，就到外地雇几个人这么做。工商税务管不到，因此对村里经济也没太大好处。”

    环保部门心有余而力不足

    走出村子后，我们找到了义乌市环境保护监察大队大队长冯敢峰。他说，这个村是远近闻名的“打铁专业村”，他读小学时就听说过，以前污染不严重，大家忍忍也就算了。近几年来，村民的环保意识增强了，是有村民来反映，但处理起来太难了，“一来数量太大，村里一半人都在做；二来地方太大，有3个自然村；三是那些制锅的规模太大，我们到村里调查时，很多老百姓就不敢反映问题了，怕得罪人。所以对一些村民的反映，我们也只能个别解决，整体上，靠我们一家是不可能的。”

    义乌市环保局副局长宗裕元也说，要彻底解决这个问题需要政府的统一协调，他们也曾向市里提出建议，希望可以把造锅的人统一起来管理，但义乌用地非常紧张，划这样一块地是根本不可能的。因此他们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