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家坞,一个因为盛产龙井茶叶而声名远扬的自然村落。杭州,一座让世人垂青的致美之城。一村一城,隔山比邻。
千百年来,城,年更朝替,如今的容颜之改,更是一日百年;而村却山依旧、水依旧、茶依旧。
2000年,一个长约两公里大隧道,在城和村之间贯通。不期然而然出现的状况,让城和村都有了一种意外惊喜的感觉:城市发现这个耳熟能详的村真的就近在眼前,而且就是它睡梦中期盼的“灵魂的呼吸之地”;而小村却带着几许兴奋,几许慌乱,一头撞进了原本被它视为嘈杂的现代商业文明。
城和村的关系,进入一种新的历史。有诗人穿越梅灵隧道,禁不住吟诵:穿越唐、宋、元、明、清/梅灵隧道/杭州从这里/把一杯新奇而醉人的美酒/直接倒给了梅家坞。
绿色、空气和城里人对“龙井茶”崇拜:突变在一夜之间发生
2000年5月1日,梅灵隧道正式通车。杭州城市西进的现代化步子迅捷地穿越隧道,为梅家坞投下了第一抹金色。
梅家坞村梅家坞97号。51岁的鲍寅初,世居梅家坞的茶农,梅家坞开茶楼做农家菜招待外来游客的第一人。而这一天的到来对他而言是那样的突然,他没有任何心理准备和起码的物质准备。
隧道通车的那天中午。鲍寅初在自家门前的茅棚下吃饭。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地停靠在路边。车里是上海游客,他们自灵隐而来,想在这里找个地方吃饭。
鲍寅初摇了摇头。这里仅仅是一个农家村庄,平时除了招待亲戚、朋友并无对外营业的饭店。过了几分钟,又有人来问同样的问题。
鲍寅初心里一动,放下吃了一半的饭碗。上个世纪90年代中期,鲍寅初去上海开店卖茶叶,生意失败,不得不回到偏僻的梅家坞。
“那一天,我觉得又看到了希望,”鲍寅初站在门前左侧的桥头看着远山说道。
隔壁96号,在当地算是大户,碗筷不缺。鲍寅初想,双方的互补优势强,一家有硬件———碗筷,一家则有软件———鲍会烧菜。整个决策在一夜间形成。96号与97号就开始了合作,开起梅家坞“通关”后第一家以茶楼为名的农家菜餐馆。
准备是那样的仓促,鲍寅初转眼成了厨师。“菜烧什么呢?反正农家菜,自己平常吃什么就烧什么吧。结果,游客很喜欢。”
门前的那口炒茶锅发挥了它独特的作用,十几年来都是用来炒茶的,但这一回却成了烧菜锅,“用灶烧火力肯定不够,一切又来得太突然,又没有地方去买老虎灶,想了想只有这炒茶锅合适用来炒菜”,两家的男人负责买菜、进货、烧菜,而两家的女人则是帮厨,负责洗菜、切菜、配菜。
第一个月,他们的净利润是1800元。“招待城里人品茶吃饭也能赚钱的消息在梅家坞不胫而走,几个月之内,茶楼就像梅家坞山上的竹林,在一夜春雨之后遍地冒尖。”村支书翁广银回忆说。
96号和97号的合作仅仅维持了一个月就“分裂”了。茶楼从一家变成了两家。与此同时,把自家房间改成茶楼成了当时梅家坞最时兴的事,那时即使是当初质疑鲍寅初“你们的农家菜,烧给鬼吃”的背着茶篓采茶的村民也纷纷改旗易帜,经营茶楼生意。
梅家坞人是猛然间意识到的,原来身边再平常不过的这山、这溪、这茶树,甚至于这坞里的空气,在城里人眼里都是那样可贵,让他们欢天喜地地掏钱来享用。
与此同时,杭州城里的人像发现桃花源一般欣喜地传播着梅家坞的诱人。在梅家坞,人和自然可以如此惬意地相处,这让杭州人更加印证了“生活在杭州真当福气”的自豪。于是,携着这份自豪,梅家坞被推向了上海,推向了江苏,推向了更多的地方。
97号茶楼女主人丁亚非的账本最能说明梅家坞的迅速崛起。
账本上的字迹歪歪斜斜,由于书写过力,有些线条过处,纸被穿透。偶有笔触没有留下墨迹,是纸上有油的缘故。
2000年5月2日那天的记录不慎遗失,丁亚非说大概是300元左右,有11桌客人。记录显示,第一个月他们的净利润1800元。账单记录的金额逐月增大,6月6500元、7月8700元、8月10302元、9月18015元。最高的一笔记录是第二年(2001年)10月份的28965元。
2002年,梅家坞已成为媒体假日报道中不可或缺的内容。这年五一黄金周,梅家坞见诸报端的游客数是日均5000人。
一名上海记者这样写道:“梅家坞村的村党支部书记翁广银不无骄傲地对我们说,等到周末,这条街上停的全都是上海、杭州的私家车。”在梅家坞村的统计册上,梅家坞的茶楼数达到了164家。“我们村总共500户左右人家,凡是临街的农户全都开了茶楼。”翁广银是这样总结的。
梅家坞由此开始突变。
“西湖饱眼福,梅家坞清心肺”小村落成了文化名城的金名片
【整治后的梅家坞粉墙黛瓦,小桥流水,原汁原味,“积极保护”让梅家坞底色不变,金名片的效果彰显:知道西湖的人几乎都知道梅家坞,来杭州的人几乎都要到梅家坞。“民办公助”的保护开发策略找到了注脚,梅家坞从一个“盆景”转换成了一片风景。】
就在鲍寅初夫妇兴奋地记上第一笔收入账的同时,梅家坞村书记翁广银的脚步却很沉重。
村里人均茶地不到一亩,仅靠单一的茶业,人均年收入8000多元。村民议论,“光靠卖茶叶,到顶了。”
有村民私下得意地告诉他,如果泡茶给别人喝,远比卖茶合算。“1斤茶叶卖500元,1斤茶叶能泡100杯茶,每杯茶可以卖到10元,整整多赚500元!”
翁广银注意到,告诉他消息的村民隐瞒了一杯茶带来的30元至50元的餐饮消费。
“为什么不做大呢?”翁广银在一次支部会议上发问。三天之后,一纸《发展十里梅坞的报告》拟定,翁广银代表村委送到了乡上。就在翁广银等递交发展报告的同时。作为梅家坞的政府主管部门的西湖风景名胜区管委会,已开始考虑将梅家坞整治工程纳入即将开始的西湖综合保护工程。
管委会主任张建庭说:“我们的目标是将梅家坞打造成杭州一张茶文化旅游的‘金名片’,而这张‘金名片’的金含量,关键在于它集中体现了文化的差异性和独特性。而这差异性和独特性,正是吸引消费者和游客的最好卖点。一方面,像梅家坞这样处于城市和风景区核心区域之中,却仍保留着较完整的茶文化习俗的村落,在中国甚至在世界上也是不多见的。另一方面,梅家坞作为西湖龙井茶的主要产地,也集中体现了这一著名品牌的优势。”
一天,翁广银刚进办公室,发现两位村民守候多时,因为争夺客人双方大打出手,只能找村支书来讨公道,而类似的事件,在翁广银的工作日记里,已经出现了多次。
翁广银紧锁的眉头,挤满了突变后的梅家坞隐藏的诟病。规划方案终于有眉目了。“旅游秩序混乱、环境污染严重、村落风貌失范”,专家们调研之后开出了的几个大标题让翁广银如坐针毡,自发性开发使得梅家坞的乡村文脉被破坏蚕食。
种茶、炒茶、卖茶让世代为农的梅家坞人习以为常,规划中的茶文化、茶旅游、茶产业在他们看来匪夷所思。如何完成跳跃,成为梅家坞的当务之急。
此时的梅家坞面临着前所未有的机遇,市委市政府已确定把梅家坞茶文化休闲旅游项目作为实施西湖环境综合保护工程之一。
一张“金名片”正待付印。2000年10月,杭州市关于梅家坞环境改善和旅游开发问题专题会议召开,会议明确了梅家坞应当成为杭州旅游的精品项目,一份由杭州市旅委、浙江省城乡规划设计院等参与设计的规划方案由此展开。
省委常委、市委书记王国平同志非常关注梅家坞茶文化村的建设,对梅家坞茶文化村建设提出了“积极保护、民办公助”的原则和规划、标准、建设、验收、管理五统一的要求,强调景区建设要打造“世纪精品、传世佳作”,谁砸梅家坞茶文化村的牌子,就砸谁的饭碗。
一场声势浩大的整治犹如一股清泉奔流而下,彻底洗清了浑浊的泥水。
2003年3月1日,一记大铁锤砸碎了梅家坞的清寂。74户206处4700余平方米违法建筑轰然倒地;6公里数十根电信、移动、电力杆完成“上改下”,抬头望天,蓝天白云;梅家坞周恩来纪念馆突破重围,拨云见日;16座石板小桥横架溪上,流水潺潺;自来水管网和排污管网密布地下,梅坞溪再现往日清流。古香樟、青石板、门前小桥流水,屋后一片片茶园,从山上泻下来,浓绿如僵在山坡上的绿色瀑布。整治后的梅家坞让人心醉,对此,一直从事梅家坞整治工程的西湖街道人武部长翁跃刚很是得意。
“除了拆除那些违章建筑,我们对原有的建筑没有动过一点,尽可能原汁原味地保留梅家坞原有的建筑风貌,体现梅家坞各个年代的情况。”他说。
村民从不理解到理解,不支持到支持,这一切翁跃刚最有体会。整治后才开起茶楼的梅五星回忆起整治过程———占地面积60多平方米的辅助用房因为紧贴梅坞溪,成了新修游步道的绊脚石。“60多平方米都是合法建筑,我都有证的。”梅五星不断重复,“由于整治需要,最后还是拆了,当时想不通,现在看来是拆对了。”
辅助房推平之后,他的“五星人家”豁然开朗,一眼望去,狮峰山绿意袭人,诱惑着过往的茶客。每到周末,梅五星就偷着乐,一天就有四五千元的进账。
这是一次成功的蜕变,村民自己掏钱改造装修房子,政府出钱完善基础设施、改善生态环境。
2003年10月,梅家坞整治工程一期完成。粉墙黛瓦、小桥流水、漫山青茶,整治后的梅家坞越发让杭州人欣喜了。然而,就像任何一次巨变都会带来冲击一样,梅家坞这张金名片也晃了很多人的眼。
当双休日无尽的人流车流从东边的隧道和西边的宋城方向潮水般地涌入梅家坞时,梅家坞人不再惊讶地张大了嘴,他们渐渐变得习以为常。
与此同时,方便的交通,宜人的风光和漂亮的房屋,吸引了许多有头脑的城里人来承租茶楼。他们近的来自温州、宁波,远的则从安徽、江苏来的,当然更多的是原本常来喝茶的杭州人。这使很多梅家坞茶农有了在“采茶”与“泡茶”之间选择的可能。
这次茶农的选择如同两年前开茶楼一样,想法一致且行动迅速。村支书翁广银说,现在大约有70%的茶楼的经营者已不是梅家坞人在做了,而由外坞人经营。
今年2月,一个杭州人的介入,春松茶庄易主,梅家坞茶农翁国民成了当地隐退群体里的一分子,每月坐收5000元。尽管之前他自己经营茶楼,进账数额远远不止这些,但翁国民却觉得很满足。
用妻子彩娣的话来说,以前经营茶楼没得空闲,四月份赶上采茶、炒茶,更是忙得不得了。而现在每天的生活就是吃吃睡睡,四月份采茶、炒茶,现在反倒成了一种寄托。其余的日子,还真想不出该干些什么。有时索性帮着茶楼新老板招呼一下客人,守一下紧张的车位。在翁国民心底里,这样的生活才是他熟悉的,这日子才是过得踏实的。
翁国民说,早在去年年底,很多梅家坞茶农就开始“隐退”,从台前转向幕后,把茶楼承包给外来经营者,每年收取6万-10万元的房租费。
而在另一方面,梅家坞茶楼的70%也成了梅家坞要面对的新的问题。为配合这次报道,我们特意安排两位记者以大学生假日实践的身份深入到两家茶楼。其中一位记者这样记录道:
楼先生是其中一家茶楼主人,杭州人,今年53岁,下岗后寻觅出路,相中了梅家坞的一家茶庄。承租以来,茶楼在双休日的生意还不错。五一黄金周的第一天,生意挺火爆,三层楼所有的房间都坐满了。楼先生浮肿的双眼含着笑意。
老板娘总是紧绷着脸,在客人面前,却满面春风。
新老板从城里来,茶庄的商业味在空气中越积越厚。
每月5000元的房租费不是小数目,两口子首先想到的自然是如何把老本要回来。
茶楼只雇了一个服务员,端茶递水,杀鸡宰鸭,清理烂摊子……厨房里一个小伙子包揽一切,没有配菜工。生意好的时候,两人忙得连轴转。
其他地方能省就省。厨师烧肉丝炒年糕,正在切肉丝,老板娘喉咙梆梆响地走进厨房,责怪他放了太多肉,一把夺过放进冰箱。
服务员正在用清水冲洗碗杯上的洗洁精,老板娘的儿媳妇走过来拧紧水龙头,瞪着眼睛说,这样用水太费了,全部放脸盆里洗。
当赚钱成了首要任务,茶文化逐渐成为一种标签。
上海来的两位顾客询问10元钱和20元钱的龙井茶有什么区别,老板娘捧着两个罐子从楼上小跑下来,凑到顾客面前忙不迭地说:“呶,你们看看,10元和20元的就是不一样的,一看就能看出来。”两种茶叶究竟有什么区别,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客人落座,老板或是老板娘总不忘问一句要不要吃饭,要不要打麻将,却从不提起梅家坞的狮峰山,更不用说龙井茶亘古绵延的历史故事。
这是4月28日每日商报新闻热线接到的一则投诉:时间:20:00。投诉人:吴小姐(138××××7782)。内容:今天我们在梅家坞吃饭,和店家说好打折打8折,吃饭时发现菜单没有标价,那也就算了,吃好饭结账时,店家又反悔了,不同意打折了。我们要发票,给我们的却是别家店的发票。梅家坞现在是一个景点了,这样不规范的管理会影响到杭州的形象的。
事实上,如果每个到梅家坞去的人都像吴小姐这样较真的话,那么报社的新闻热线将变成梅家坞的投诉热线:挥之不去的拉客;过于简陋的厨房;缺乏创新的农家菜;各式各款的桌椅杯盘。
我们在采访中听到一位上海游客的遗憾:今年清明前几天,带着几位日本客户兴冲冲地到梅家坞,茶啊、水啊、空气啊、环境啊,真是好啊,可是我们五个人面前五只茶杯,竟然有三种样子:有玻璃的、有瓷的,玻璃的还有高有低;感觉一下子变得好差。这可是可以卖出大价钱的明前茶呀,用再好的杯子来泡也不为过。
一方面,梅家坞经营的是空气、绿色、茶文化,这是最高最现代的商业形态。另一方面,梅家坞的经营者还没有完全从小农经济意识中脱离出来。
记者随机调查了10家客容量在100人以上的茶楼,厨房面积在20平方米以上的只有四家;在对其他20家茶楼的调查中发现,玻璃杯和一次性杯子并用的有20家,占100%;有5家茶楼的厨房就将冷菜直接暴露在外,占25%;每家茶楼的经营者均宣称自己的工作人员有健康证,但是因为种种客观原因无法出示。
以大学生名义进入茶楼的记者这样记录她看到的厨房细节:厨房大约十个平方米。两个灶头上,积着厚厚的一层油渍,碗筷堆放在厨房一角的桌子上,没有遮盖。生意忙的时候,洗菜、洗碗的工序相应节省了不少。服务员正在洗刀豆,老板娘推开服务员,拿着篮筐抖了抖,象征性地冲了下水,刀豆就直接入了锅。
这就是梅家坞裂变的现状:当突如其来的变革冲击着茶农固有的神经的时候,一种欣喜过后的力不从心开始席卷这个步伐还没有完全调整好的小山村,在采茶和泡茶之间去意彷徨,最终导致了梅家坞裂变的现状:本土茶农的小富即安和外来经营者的利润至上造成一种集体短视。
在这种短视面前,梅家坞的灵魂正在失落,这种短视带来的负面效应也在不知不觉中透支着梅家坞这张金名片的含金量。
上海的王小姐第一次来梅家坞,转悠了半天,最后选择了和男朋友坐在梅灵路边无名溪上的小桥桥沿。溪边,几个农家妇女正在拍打着衣服。古老的洗衣方式终于让何小姐感受到了一丝农家气息。
在朋友的介绍中,梅家坞经营的是绿色+空气+茶文化,但是当王小姐涉足这一片土地时,亲身体验到的却是强烈的落差感。“每走一步都会遭遇拉客的手,每说一句话都会遭遇钱。我看不到农民的生活原态,无法了解龙井茶的历史,感受不到茶文化的魅力。”王小姐自言不会再来。
裂变中的梅家坞,期待着一场脱胎换骨。
在固守和蜕变的交锋中,幸运总是眷顾思变者梅家坞的苔藓、薄雾和乡音
【我们在采访中欣喜地看到,还是有一些梅家坞本土的茶农在坚守,特别是新一代茶农观念开放,在他们身上可以清晰看到现代商业文明的晨光。】
梅家坞人就不会经营茶楼了?传统的农耕文明如何在极其短暂的时间里对接现代的商业文明。古老的茶村如何真正成为一个优美的生态环境、质朴传统的民俗文化与现代的商业文明融为一体的茶文化村。
一个问号重重地打在梅家坞的脸上。剩下的30%梅家坞人思考着,摸索着。“我们从不去拉客,也没什么特别的门道,只是原来怎么样,现在还怎么样,但客人就是喜欢到我们这儿来。”“五星人家”茶楼的祝美霞说。
作为打理茶楼的关键人物,祝美霞本身是一个高级茶艺师,曾在一家茶厂担负销售员。用她自己的话说:“我了解客人的心理。”
这个终日外露12颗牙齿标准笑容的中年女子,羊毛短袖,丝绸披肩,左手拿账本,右手执笔,来回穿梭于厅堂之间,指点着服务员的工作不足,同时熟络地与各种客人打着招呼,聊着天。甚至美术大师韩美林也“难逃”她温婉的笑容,为她在餐盘上画了一幅画。
梅五星不善言辞,却让人处处感受到茶农的淳朴。不似祝美霞这样活络,但若是有客人提到了茶,梅五星顷刻间神采飞扬,那些苍翠欲滴的“茶事”信手拈来,让茶客悠然神往。在采访中,翁广银还提到了另一个叫小梅的青年,住在小牙坞。
灰色短袖、黑裤子、黑皮鞋,外带一脸憨厚的笑,构成了对小梅最初的印象。
书记大致介绍了小梅对经营茶馆的大力投入,小梅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他招呼服务员来泡茶,茶杯是与别家不同的方形。小梅说用方杯能让茶叶尽快沉到杯底,但杯子的价格要贵一些,五块钱一只,而普通圆杯只要九毛钱一只。
那套价格6000多元的藤制桌椅,由六张藤椅和一张藤桌组成,使这个茶室显得很雅致。小梅说,这套藤椅已经为他带来了许多回头客。事实证明这钱没有白花,当初对此颇有想法的父亲“老梅”也就释然了。
我们还注意到茶室里居然还插着一大捧鲜花,一个柜子上放着杂志,有《车迷》、《读者》,还有最新一期的女性时尚杂志《瑞丽》,我们在三天中走访了不少于30家茶楼,还是第一次发现有这一类杂志。
小梅说,现在来梅家坞的白领女性很多,她们不喜欢玩扑克也不会打麻将,这类杂志倒是蛮喜欢看。
小梅谈起了下一步的发展计划,实行会员制。现在的客人很讲究卫生,家里搬了新居后立即买了消毒柜,就是为发展会员制做前提准备工作的。小梅透露,会员除有一些价格上的优惠外,还有一大特色享受———专用茶杯制。每个会员都会有两个一模一样的茶杯,一个放在消毒柜内,会员来了就用刻有他名字的专用茶杯泡茶,另一个“孪生”茶杯送给会员带走使用。他还打算五一节一过就把门前两块草地全改铺青石板,之所以要改成青石板,小梅说,瓜子壳什么的掉在地上,混在泥巴里不容易扫出来,到了夏天会腐烂变臭的,现在已经在市场里看好了货,这样铺一下,大概要1万多块钱。虽然挺贵的,但“条件好了,客人才会喜欢来,现在花小钱以后能成倍赚回来!”
一位负责整治的村干部说,我们不会像其他地方一样,把梅家坞做成一条假古董街,把原先的人迁出,把原先的房子拆了,统一成一种民居风格的建筑,感觉上似乎是一条古街或是民俗街,但其实这是假的,这样的古街是缺乏活力的。街失去了原先住着的人也就失去了活力。他坚信只有梅家坞人最懂梅家坞,只有梅家坞人才能真正把梅家坞经营好。
梅家坞要过三道坎
【清明温婉的佳茗和支离凌乱的容器,白墙黑瓦的灵秀和五色斑斓的广告伞,月白风清的静谧和甚嚣尘上的喧嚷。梅家坞在现代和传统的交媾中,如何度过蜕变的前夜?】
品牌坎:梅家坞的“张生记”在哪里?
“梅家坞要真正成为金名片,必须要打出几张小的金名片”一位餐饮界的资深人士说,“杭帮菜走得这么远,没有楼外楼,没有张生记,没有红泥,那是不可能的。”
一位朋友说,他已经去过四五次梅家坞了,但是从来就没有找到初次去的也是最好的那户农家。“他们长得都一样。但是每次去后,都感觉不一样,一次不如一次。不知道是为什么。”
这就是梅家坞今天要思考的问题,梅家坞在叩响市场的大门时,必须要有几张大牌,泡茶要泡出品牌来。杭州甩出的这张新名片,上面应该写满了烫金的字。
自身品牌意识的缺失,是限制梅家坞发展的一大软肋。现在,梅家坞已成为不少杭州人品味自然的代名词,这家茶楼卖每杯10元钱的茶,到了那家,茶还是10元一杯,这些都是看得见摸得着品得到的,茶楼之间的竞争优势其实并不明显,这样一来,大家都具备的优势从另一个角度看就等于没有优势。
这就给农家饭提供了机会,可是到了这家,老板告诉你有本鸡煲、马兰头等特色菜,到了那家,招牌菜还是这么几道,而且这些特色菜、招牌菜已经数年不变了,再鲜明的特色经历那么多年的洗礼也会变得个性全无。
“宝善村”总经理胡申生经营乡土菜颇有心得,梅家坞归来,胡申生说了四点想法:首先茶楼要想在梅家坞出类拔萃,成为冒尖的小品牌,在餐饮方面的脑筋一定要动,梅家坞茶文化源远流长,那么给客人吃的农家菜能否和茶文化挂上钩呢?这个课题很值得探讨,毕竟经典的茶菜和创新的茶菜不是没有,许多市中心的餐馆都在用,你在梅家坞却不用,这是不是有点可惜呢?
其次,完全可以也很有必要增加炖品。现在到梅家坞吃饭,炖的菜就只有本鸡煲等为数不多的几只,到那里去一般都会花上大半天,所以有的是炖的时间,而且作为店家还应该让客人亲眼看到:这就是你要的什么什么菜,是这样炖出来的,绝对实实在在。
再次,千万不要用拉客的手段,不仅效果不理想,而且会破坏梅家坞的整体文化氛围。在梅家坞经营,说得大点是要靠文化取胜,说得一般点是要靠品牌取胜,说得最小也要靠菜肴取胜,而拉客都是路边店使用的手段,你总不忍心亲手将自己的地位和品位贬得那么低吧。
此外,需要包装,包括装修、服装和菜肴三个方面。不是说装修一定要花很多钱才算包装得成功,至少需要装修出味道来,能够抢眼球,不要给客人的感觉都是大同小异,服装也是同样道理,而菜肴的包装最为重要,因为现在梅家坞茶楼在菜肴上的同质化倾向太严重了,你只要稍稍在菜肴上多花点心思,与其他茶楼拉开距离还是有可能的。
管理坎:梅家坞蜕变无法回避的问题
现代商业和自然经济最本质的区别之一,就是市场的准则。一个规则失范的商业环境,是诞生不了金质产品的。进入九十年代以后,许多传统加工的农产品和一些老字号迅速式微,固然有其他复杂的因素。但是这些血液中流淌着的农耕意识,以及种种与现代经济精神不能相容的种种劣根,是最大的原因。近年来,老字号金招牌频频落水,如金华火腿,毒火腿事件只是一根导火索,道德失范、管理失范才是金华火腿面临的最大问题。
有专家指出,梅家坞目前所面临的问题,小到一只茶杯,大到产业规划,其实就是传统产业如何转型,传统茶农如何跟上飞速提升的商业环境的问题。发展改造的同时,绝不能忽视管理上的点点滴滴。
记者在西湖风景名胜区管委会采访时了解到,作为政府职能部门,他们已经着手准备星级茶楼的评定、规范店名、店牌、重点扶持优秀经营户、坚决打击违规经营者等多项举措。
“这些都是外在的因素。”西湖风景名胜区管委会主任张建庭说,“关键还是要看梅家坞人自己。就像台州的农民成立行业协会一样,梅家坞人要成立自己的行业协会,制定他们自己认可的符合市场经济需要的行规,学会自己管理自己。只要一家越轨,就是在砸整个梅家坞的牌子,就让行业规范去砸他的饭碗。只有茶农自己学会了管理,政府的政策法规才能起作用,梅家坞这张金名片才会越打越亮。”
原生坎:梅家坞世代守护的灵脉
摆在梅家坞面前的第三道坎是,怎样在游仞于现代商业的浪潮中不迷失自己。
梅家坞的魅力从根本上看是乡土的魅力,是被飘香的茶叶熏陶着的乡土的魅力。像梅家坞一样青葱苍翠的小山村何其多亦,而像盛产龙井茶天堂水的梅家坞却是何其的少。守护弥足珍贵的乡土梅家坞,其实就是守护了梅家坞的灵脉,守护了深巷里悠然飘来的酒香。
每一个光临梅家坞的茶客都在寻找梅家坞的真味,而梅家坞的真味只有梅家坞人自己才能调制得出来。
正如王国平同志最近在谈及梅家坞茶文化村建设时所说,打响梅家坞茶文化村这张金名片的关键,就在于提高原住民的素质,使其从传统的农耕文明迈向现代商业文明。
梅家坞的文明演变史,最终必将由梅家坞人自己来创造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