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乡愁是一枚小小的邮票,我在这头,母亲在那头。
长大后,乡愁是一张窄窄的船票,我在这头,新娘在那头。
后来啊,乡愁是一方矮矮的坟墓,我在外头,母亲在里头。
而现在,乡愁是一湾浅浅的海峡,我在这头,大陆在那头。
——余光中《乡愁》
余光中接受浙江在线记者专访
余光中欣然为浙江在线网友题词
30多年前,台湾诗人余光中的《乡愁》先他返回了故乡,30多年后的今天,余光中踏上了德清的土地。此时,他一头银发已经稀疏,体态更加瘦削,可是他的文字却绝立于时间之外,依然散发出持久的情感光泽。
浙江在线4月30日讯(记者 孙铭) 余光中被邀请参加德清中华游子论坛活动的这两天,日程安排满满的,就在他即将从杭州萧山国际机场飞回台湾之前的两个小时,本网记者终于争取到了专访余光中的机会。记者来到余老下榻的雅兰酒店的时候,他正在那边收拾行李,我在这边沙发上等,在苦等了两天心愿即将实现的那一刻,我突然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办法重温一遍采访提纲,目光一直跟随着那个满头银发的瘦削身影。他给我了20分钟的采访时间,我知道这20分钟的来之不易,我必须在这宝贵的20分钟之内,将浙江在线的问候、网友代表的提问同时传达到。
对余光中访问的过程,是一个极温和,充满书卷气息和体验游子文化的过程。
余光中
20分钟与20年的乡愁
记者:一首《乡愁》流传了30多年经久不衰,但是您说当时写的时候只用了20分钟,是这样吗?
余光中:对,我说我写这首诗只用了20分钟,可是这种感觉在我的心中已经酝酿了20年了。当时,饱满的情绪就象水瓶乍裂,瓶中水一泄而出,一首小诗在20分钟内就这样出来了。
记者:现在您频繁地往返于海峡两岸,您的“乡愁”解了吗?
余光中:乡愁是这样的,有家归不得才有一种压力,才有一种苦闷需要倾诉,所以自从我1992年回大陆以后,就面临一个问题,如果你经常能够回去,你就不可能写这种诗了。所以我后来就写回乡的诗了,而不是怀乡的诗了。
中国文化的传承与隐忧
记者:在昨天的游子论坛上,白岩松提到,2005年他去台湾拜访您的时候,恰巧看到您跟很多的教授在提抗议,就是关于国文教育问题,我了解到,当时您还与学者成立了“抢救国文教学联盟”,为什么有这样的举动?现在得到哪反面的回应?
余光中:台湾本来国文教育还是不错的,教科书里边文言文名作差不多占65%,还有一个课程是必修的,就是中国文化基本教材,可是现在台湾教育部要改变,每周国文课时减少了一个小时,又把中国文化基本教材从必读变为选修,国文课本里的文言文从65%减为45%,这是一种“去中国化”的现象,民间很多人都反对教育部的做法,国中老师也很惶恐,于是我们就成立了“抢救国文教学联盟”,为保护国文奔走呼吁。到现在为止,这件事情还在争论阶段。
记者:台湾年轻一代对中国文化的认知程度处于何种状态?这一代在“全球化”与“本土化”之间存在着什么样的矛盾?
余光中:年轻一代本身,对中国文化看法也不一致,但是他们的家长大半是倾向更多地保留中国文化。现在的台湾中文教育就是夹在英文全球化和中文本土化两种压力中间。如今,在台湾内部有这样一个矛盾,学英文的浪潮令我们忽视自己的母语,有些人认为,英文学好了就可以无往不利。其实不然,如果中文有缺陷,英文学得再好却不能找到恰当的中文词汇来表达,英文学的再好也没有用。
记者:您一直认为汉字是世界上最美丽的文字,但是电脑的出现使很多人,尤其是青年人患上了“电脑依赖症”,真正提笔写字时往往错字连篇,对汉字越来越陌生。网络对汉字流失有影响吗?
余光中:是的,这是一个大问题。我们以前讲,要眼睛看,要手写,要听要记,现在的手只是按键盘,或者用滑鼠抓来抓去,你根本就不能从容地看一个字是什么构造,中国字很多都是象形字,有它结构的意义和美感。网络让字跟手没有直接关系,必然就疏远了。我们支持青年人丰富的生活爱好,但是我们提倡汉字更多地用手写出来。另外,新生代喜欢用各种网络的特殊符号穿插在文字之间,就是我们现在所说的“火星文”,用GG、MM、ABCD代表不同的词语含义。没有共识的符号对母语的危害很大。
余光中
孝,新时代有新内涵
记者:您的《乡愁》饱含对母亲的“小孝”和对祖国的“大孝”,孝,也是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自古对孝的解释,有一条就是“父母在不远游”,但是随着社会的发展,很多人都成了游子,那么现代意义下的“孝”是否有了新的变通?
余光中:在古代,父母在不远游,父亲去世要守墓三年,这当然是农业社会,工业社会不是靠土地来生活,孝道应该有新的变通方法。现代社会在变,不光是年轻一代在变,老一带的观念也在变,同是在变就有益相处。我跟我妻子,我们也不指望将儿女栓在身边。我常比喻,人好比一颗树,他的叶在向上发展,离根越远,这颗树才会越大。如果所有树枝树叶都守住根,那他就是一棵小树。所以一方面认同家乡孝顺父母,另一方面,发展自己的才华也很重要。
余光中的讲话自有一种令人倾慕的风度,而更加深入我心的是他在游子文化节开幕式上,在琅琅童声附和中,白发苍苍的余光中站在舞台中央亲口朗诵了那首《乡愁》,那一时刻,我心里一紧,竟有一种时空错落的感觉,觉得站在舞台上的那个人竟象极了屈原,穿过千年长河,伫立在汨罗江边,击节而歌他那首《当我死时》——
当我死时,葬我,在长江与黄河/之间,枕我的头颅,白发盖着黑土/在中国,最美最母亲的国度/我便坦然睡去,睡整张大陆/听两侧,安魂曲起自长江,黄河/两管永生的音乐,滔滔,朝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