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东村村口的“李氏祠堂”，当年被打死的华南虎就是抬到这里。　　见习记者 任烨 摄

　　浙江自然博物馆三楼，站着一只“华南虎”，仰着头，张着嘴，依稀可以看出当年的威猛。这是浙江惟一的野生华南虎标本。

　　这个“惟一”如今非常珍贵。《浙江省陆生野生动物资源调查报告》记载着这么一件事：

　　1998年10月24日，浙江庆元百山祖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内，4位职工发现形似老虎的动物在坑边饮水。

　　为了证明是不是华南虎再现江湖，浙江大学研究人员从浙江自然博物馆、上海动物园等地，采集了华南虎、豹、小麂等7种动物的皮肤、毛发和粪便样品，作为基因鉴定的对照样品。

　　这就是说，现在大家在浙江自然博物馆看到的华南虎标本，是浙江华南虎基因最重要的采集母本。

　　那么，这只虎又怎么会出现在杭州呢？它的身上有哪些故事？这些浙江最后的华南虎是怎样走进它们最后的岁月的？

　　我们的线索从浙江自然博物馆最原始的记录开始……

　　寻访第一站：浙江自然博物馆

　　当年有人见过打虎者吗？

　　制作老虎标本的是我父亲

　　康熙民，浙江自然博物馆馆长。

　　口述：1952年底，这只华南虎被送到当时的浙江博物馆(1984年7月，浙江博物馆内的自然这一部分单独建制，成立了浙江自然博物馆)。

　　博物馆里现存有关老虎的资料是这么写的：

　　1952年12月，浙江省丽水县政府接到紧急报告，说在县城附近有只老虎经常下山来扰民。不仅伤人还吃了十几只家养的猪羊，给当地农民的生活带来了很大影响。

　　上级部门决定，由驻丽水解放军部门派出战士，联合当地猎户，一起为民除害。几十个人包围大山，最终老虎被一位60多岁的老猎户用土枪击毙。

　　最后，这只重达150公斤的猛虎，由当地山民派出代表，用绳索、竹杠抬着，赶了十多天路，送到杭州。

　　博物馆非常振奋，工作人员连夜动手制作标本。

　　有一点资料上没写，当时制作标本的，其中一位是我父亲。

　　我看见虎头里有三根铁条

　　康美业，88岁，康熙民的父亲。今年6月全国文化遗产日，康美业老人获得“从事文物博物馆工作60年工作者”荣誉证书。

　　口述：当年，我是浙江博物馆动物组主任，所有动物标本都由我负责处理。

　　华南虎是5个丽水当地人送来的，为了表示心意，我们给了些钱，让他们回去路上买点吃的、用的。

　　路上走了十几天，运到杭州虎肉都腐烂了，只好把肉、内脏和骨头埋掉，虎皮剥出来做标本。

　　标本里面没有骨头支撑，就用钢条代替，尺寸嘛，照着华南虎身上量；眼珠用玻璃球代替。

　　我和另一个同事，花了三四天才做好。

　　当时我在虎头里，发现三根铁条，每根约3厘米长，笔杆粗细。它应该是被土枪打死的。

　　谁打死的，怎么打死的，我就不知道喽。

　　寻访第二站：丽水市林业局

　　华南虎故事在当地有记载吗？

　　可以编进《丽水市林业志》

　　程秋波，70岁，高级工程师，人称丽水市林业局的“活字典”。目前正在编写《丽水市林业志》，记录资源环境、林业生产等大事件，预计2011年编撰完成。

　　口述：1952年打到一只华南虎？我没听说过哎。(问记者)你把浙江自然博物馆的华南虎材料给我看看，说不定能编到《丽水市林业志》里去。

　　(沉思)对了，当时的丽水县，就是现在的莲都区，要不去莲都区林业局找找看？

　　我见过老虎被打死后的照片

　　王一民，81岁，离休干部，在当地德高望重。(正当记者在莲都区林业局四下打听都没有线索时，资源林政科忽然有人说到了这位老人，说可以去问问他。)

　　口述：我知道。1952年打到一只华南虎，很轰动，很高兴。当时是为民除害嘛，还把老虎抬到县城游行，比过年都热闹。

　　不过，我没看到老虎。就是那天回到县委办公室，看见桌上有一张老虎被打死后的照片。后来再没见过。

　　不要急，打虎在当时算是一件大事了，我应该能找到当时见过老虎的人。

　　寻访第三站：

　　丽水市莲都区(原丽水县)

　　谁还记得当年打虎猎人?

　　王一民老人帮记者打了一通电话后，一个名叫李园的老人成为我们寻找华南虎往事的新线索。

　　打虎的是我爸爸的老朋友

　　当时全县都知道他

　　李园，81岁。

　　口述：我见过老虎，也知道是谁打的。当时全县都知道。李明丁嘛！除了他，绝对没人能打下这只华南虎。

　　李明丁和我爸是老朋友，经常带野味来玩。他住里东村，在雅溪镇上，我家在西溪村，相隔十里路。

　　他枪法很好，不管什么野兽，老虎、豹、野猪……50步以内，面对面打一枪，枪枪都是要害。

　　最厉害的是，他好像知道野兽的心思。以前深山老林里，野兽有灵性，看到猎人会躲起来。他不但能把它赶出来，还知道它往哪个方向跑，事先就在那里等着。

　　寻访第四站：丽水市雅溪镇里东村

　　打虎的是哪位英雄？

　　尽管李园老人近年来跟李明丁一家来往少了，但给了我们最关键的线索——雅溪镇，里东村，李明丁。

　　沿着金丽温高速公路，在洪渡出口下，往西溪方向开十几分钟，就是里东村。村庄依山傍水，小楼房一幢幢。听当地村民说，他们靠种香菇赚钱。

　　打虎的是我爷爷他是神枪手

　　李惠桃，李明丁老人的孙子，雅溪镇里东村人。

　　口述：没错，虎就是我爷爷打的！

　　以前我们这里每家每户都有土铳(土枪)，很多人会打猎，但最出名的是我爷爷。他是神枪手，七八十米远的电线杆，能一枪打中。打猎队伍中，他枪法最准，所以是队长。

　　我家最多的时候，有12把土铳，差不多1.5米长。枪筒里先放火药，装上铁弹，最后塞麻丝，用铁条捅实。

　　铁弹找打铁师傅专门做，把铁条锯成一段段，一颗铁弹两三厘米长。

　　去年，我朋友说看到过那只老虎的胡须。他父亲是当时的村长，一起参与打猎。打死老虎后，他拔了五六根老虎胡须，留作纪念给后人。

　　(找到老村长儿子李五星，他说虎须确实有，大概10厘米长，他亲眼见过。母亲用灰色布包起来，藏在木箱里，现在不知道放哪里了。)

　　拼了两张八仙桌还是放不下老虎

　　李志正，72岁，李明丁老人的儿子。

　　(看到李志正时，他正在祠堂旁搬木材。

　　里东村大部分人姓李，村口有一个“李氏祠堂”。五六十年前，里东村没有这么多房子，也没有高速公路从村里穿过。这些年祠堂拆拆建建，前面多了一条水泥路。)

　　口述：我爸1米8，块头大。11岁刚打猎，就能打到120多斤重的野猪，枪法很准。打虎那年，他55岁。后来70岁时，还打到过黄麂。79岁过世。

　　1952年农历十一月，老虎在麻舍村一带咬了几头猪，又在梅树弄咬了两头牛。我爸带着三十多个人，跟着老虎脚印追到双尖寨，才把它打死。

　　抬到村口祠堂前。拼了两张八仙桌，2米多长，还是放不下这只虎。

　　寻访第五站：双尖寨

　　华南虎生命最后一刻发生了什么？

　　双尖寨

　　双尖寨是位于里东村东南部的一座山。

　　站在里东村口，四周都是山，双尖寨并不起眼。(雅溪镇一带最高的山是大姆山，海拔大约七八百米。)

　　这一带多山，森林密布，这些都是华南虎喜欢的生活环境。一般来说，一只老虎的生存至少需要70平方公里的森林，还必须生存有200只梅花鹿、300只羚羊和150只野猪。

　　双尖寨，两个山峰高高耸立。当地村民说，山峰中间，曾经有个山寨，住着很多土匪。山也因此得名。

　　山脚下是一个小村庄，叫梅树弄。里东村村口到梅树弄，有一条黄泥路，可以开摩托车。走路的话，要半个多小时。

　　如果要上双尖寨，现在还是要走山路。从山脚爬到山顶，至少要一个小时。除了半山腰现在有一片茶园，山上依然都是树，很少有人去。

　　村里老人说，这些年，双尖寨和梅树弄变化不大。打虎那个年代，只是双尖寨半山腰还没有茶园，可能种的是玉米，其他都还是老样子。

　　老虎中枪后翻过一座山

　　死了还威风凛凛地站着

　　武大伯，80岁，里东村村民。

　　(问了里东村很多人，当年一起打虎的，基本都不在了。好不容易找到了当时一起上山打虎的武大伯。)

　　口述：当年我23岁。年纪轻，主要负责在打猎队伍前面踩点，看到哪里有老虎脚印，就往哪里带路。

　　到了双尖寨山上，李明余(李明丁堂兄弟)一把把我抓到身后，跟着我们的五六条猎狗也要往回跑。我仔细一看，老虎在前面五十来米远的草丛里。

　　李明丁赶上来，对着老虎耳朵开了一枪，打中了。老虎先往山下跑了几米，又掉头往山上蹿，翻过山头，终于在一块很平整的大石头前停下来。

　　我们赶过去，就看到它站在那里，气势很吓人。大家又对着它脑袋打了几枪，它还是一动不动地站着。几个老猎人试探着走上去，发现它已经死了，嘴里还有牛肉没咽下。

　　啧啧啧，那个威风啊，这么多年过去了，好像刻在我脑子里一样。

　　有机会去杭州，我也要去博物馆看看它。

　　华南虎在浙江可能已绝迹

　　野生华南虎，目前世界上估计只有20-30只，而且只少不多，是虎所有种类中最为濒临灭绝的一种。

　　全国各地动物园圈养的华南虎有60多只，为国家一级保护动物。但在建国初期，野生华南虎的数量还有4000多只。

　　丽水市林业局高级工程师程秋波说，东北虎个头大，但性情比华南虎温驯。华南虎看上去威风，其实非常胆小，性格孤僻又凶猛，会攻击人。这可能是它们被捕杀的原因之一。

　　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华南虎被宣布为“四害”之一(其余三害为熊、豹、狼)。各地组织专门的打虎队，还涌现出许多打虎英雄。华南虎种群从此一蹶不振。

　　近20年来，全国发现有野生华南虎活动踪迹的，如江西、广东、湖南、浙江庆元百山祖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等地，估计总数最多不超过15只。

　　《浙江动物志》中记载，华南虎本省分布不多。宁波(1875)和杭州(1880)两市郊区均曾有猎捕。1952年，丽水郊区曾打死1只成年虎，体重150公斤。1954年龙泉曾捉到幼虎2只，此后，衢州(1974)、开化虹桥区(1983)各捕到1只成年虎。至今，本省可能已经绝迹。

　　根据这次寻访内容，我简要整理了两份资料。

　　浙江唯一一个野生华南虎标本生平

　　打虎英雄李明丁生平

　　此华南虎出生年月不详，1952年12月在现丽水市雅溪镇双尖寨山被土枪猎杀。

　　后由当地村民送到杭州，用虎皮制成标本，在浙江自然博物馆保存至今，是全省唯一一个野生华南虎标本。

　　华南虎生前长2.9米,重150公斤。曾在雅溪镇麻舍村一带咬了几头猪，还在梅树弄咬了两头牛。

　　被猎杀时脑部中铁弹三颗，仍屹立不倒，口中还有未吃完的牛肉。

　　打虎英雄李明丁生平

　　李明丁，丽水市雅溪镇里东村人，身高1米8。曾任村打猎队队长，枪法精准，据说七八十米远的电线杆，能一枪打中。

　　熟知野兽习性，身体素质好。11岁时就曾打死过120多斤重的野猪，70岁时还打到过黄麂。

　　55岁时，带队打虎。在双尖寨山发现华南虎后，在50米开外打中老虎耳朵。老虎中枪后逃跑，翻过山头后停下，众人又对准虎头补枪，虎毙。

　　1976年，李明丁去世，享年79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