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吴斌记者眼中的这一天
0:15
这个夜晚,是吴斌在自己家住的最后一晚,写完当天的稿子,我想再去看看。
这一次,不为采访,就只是想去再看一次。
新市街夜市,还亮着灯火,有家花摊正准备收摊。我飞快跑过去,喘着粗气和老板说:“我要玫瑰。”
老板帮我包了18朵玫瑰后,又加了2朵,他说,“大半夜的,自己给自己买花,够可怜的,我再送你两朵吧。”
我小声说,“这不是我买给自己的,我要去看吴斌。”
老板吊着嗓门,惊讶地问:“开大巴的吴斌?”
我点点头。老板一下子把我手上的花“抢”下来,“给我,给我,我给你包好看点,用10块钱一张的纸包,免费包。”
0:23
来吴斌家的路,走了很多次,只有这次,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
想起吴斌妻子说,吴斌有时开末班车,傍晚6点从无锡出发,晚上9点左右到杭州,再去洗车,加满油,然后再停回单位,回家差不多也要半夜12点。
那么,现在的这条路,是不是吴斌也常常在此时走过?
吴斌家楼下,没有白天的喧闹,五六位中年男人,正在吃饭。我看见吴斌的表弟,裹着件睡衣,呆坐在帐篷里。
他看见我,带我上楼去看吴斌。走到5楼,看见吴斌的表妹夫正在扫楼梯,“很多人来看,哭得纸巾掉地上,我晚上扫扫。”
走到吴斌家门口,一眼就能看见吴斌的遗像,这张相片就是妻子曾放在钱包里的那张一寸证件照,是吴斌30多岁时的样子,吴斌妻子说,这张很帅。
点了一根香,静静地站了一会儿。
五六位中年男人进来,感觉就像走进自己家里,在吴斌遗像前,点了香烟,其中一位脸涨得通红,刚喝过酒。
吴斌表妹说,“这是吴斌1986年学车时的兄弟。”
我说:“白天好像从来没看见过。”
表妹说:“他们都是我哥的老朋友,一起学车,差不多同时期恋爱、结婚,共同经历了青春时代。”
一位叫东东的大哥听见我们俩说话,也低头说:“白天人太多了。我们都是很普通的,也没什么本事,白天来,怕给吴斌丢脸。”
我说:“吴斌不喜欢喝酒,你们在这儿喝酒,他会不会不高兴?”
东东大哥说:“这你小姑娘就不明白了,我们就是想热热闹闹地陪陪他,不想让他那么冷清。”
0:50
蚊子在脚边嗡嗡,我和吴斌表妹站在走廊上,我们靠着栏杆。
吴斌表妹说:“我姐姐(注:指吴斌妻子)把这些天的报纸都收集起来了,每当她一个人在房间时,就会看报纸,最关心的还是事故原因的调查情况。”
“我真的不敢想送别时的场面,可能只有到那时,姐姐才会相信真的失去了他。”她说。
9:30
天空飘着细细的小雨,省委书记赵洪祝来到吴斌家,看望慰问吴斌家人。
赵洪祝对吴斌爸爸说,“你是20多年的老兵了,对孩子的教育非常好,所以吴斌安全驾驶了100多万公里,而且这么多年,在这个岗位上,没有投诉,真是难能可贵。他在短短的几十秒内,充分体现了他品德高尚,对党的忠诚,对人民的热爱,对乘客的关爱,忘我地、舍己地保证了24名乘客的安全。”
吴斌爸爸说,“谢谢你对我儿子高度的评价。”
紧接着,赵洪祝又走到吴斌妈妈身边。吴斌姐姐在旁边说,“我弟弟比较像我妈妈。”
赵洪祝对吴斌妈妈说,“在网上,看到那一瞬间,他非常冷静,操作程序一直没有乱,很快地、安稳地把车停下来。您的好儿子值得骄傲。请老人家一定要多保重。”
赵洪祝又对吴斌岳父岳母说,“孩子的成长与家庭都是密切相关的,我看到你们的女儿也非常好。在这么重大的打击面前,她很坚强,体现了一位妻子的美德。”
赵洪祝走到吴斌妻子汪丽珍身边,“我看到报纸上说你们夫妻原准备去旅行,未能实现,等身体好一些,还是要找时间,去走走那条线路。”
妻子汪丽珍轻轻啜泣着,“好,一定去,带着女儿去,了了这份遗愿。”
随后,赵洪祝向吴斌遗体三鞠躬,再抬头时,书记满眼是泪。
10:10
许桂香和老公是吴斌的邻居,也经常和吴斌一起运动。
她和老公穿着一身运动上衣,一起来为吴斌送行。他俩带来了一张光碟,里面只有一首歌——莎拉·布莱曼(Sarah Brightman)演唱的《Time to say goodbye》(《告别的时刻》)。
(注:这首曲子是1966年德国拳王亨利·马斯克为他传奇生涯的告别赛,而特别邀请他最钟爱的女歌手莎拉·布莱曼所作的)
许桂香说:“这首歌,有如天籁之音,配得上吴斌。”
许桂香说:“吴斌热心,有段时间,我腰椎间盘突出。运动时碰见吴斌,和他随口说了下。没想到第二天,他特意找到我,告诉我,腰椎间盘突出可以练习倒走。”
10:40
中央电视台就吴斌家人决定不接受捐赠一事进行采访。
镜头前,吴斌姐姐手中拿着一份当日的《都市快报》,代表吴斌家人,再次声明:
“昨天我们特别委托《都市快报》帮我们发表公开信,感谢大家给了我们浓浓的爱,但我们真的不能接受任何形式的捐款。”
12:50
昨天,我们刊登报道《吴斌女儿只有一个小小愿望,陌生的好心人,能给我妈妈写张卡片么?》
三墩中学108班的语文教师沈炜看到报道后,在第二节语文课上,先给班上的同学介绍了吴斌的事迹,然后请所有同学为吴斌妻子写一张卡片。
沈炜说:“语文课,也是一种情感教育。”
108班的同学们特意把信写在橙色、草绿色的信纸上,想让吴斌妻子在字里行间收获一丝明媚。
昨天中午,同学们把信送到吴斌家。
在信中,同学们写道:
“相信吧!快乐的日子将会来临。”
“生活!生活!就是好好活下去!请允许我叫您一声英雄阿姨。”
13:10
殡仪馆的工作人员,穿着整洁的白色制服,来到吴斌家。
终免不了别离。
14:00
吴斌女儿,手捧遗像,低着头,一步一步,踱出家门。
吴斌妻子,穿着黑色T恤衫和黑色裤子,头发随意挽了一个马尾,近乎佝偻着身子,被妹妹和表妹一起搀扶着,三个人,都已泪水涟涟。
邻居一家三口,站在自家门前,各捧一炷香,静静为吴斌送行。“我们不想去看吴斌现在的样子,我们就想在心里记着他笑笑的模样。”
14:10
吴斌家门口的路,悲伤横溢。
行道两边,站满了市民,有的老人坐着轮椅,来送吴斌。
“保重!”“加油!”“吴斌好样的。”不少市民对着吴斌妻女大声喊。
突然间,人群中,不约而同地响起:“吴斌!走好!吴斌!走好!”
这振聋发聩的送别声,让所有人的心都紧紧地着,无法呼吸。
当送别的人群走过吴斌爸妈暂时居住的宾馆前,我朝老人所住着的房间,远远望了一眼。
吴斌爸妈住在二楼,房间的窗户全部打开着,一对老人在窗台边相对而坐。吴斌爸爸一直低着头,看不清他的脸庞。
眼见着送别儿子的人群离自己越来越远,吴斌妈妈忍不住微微站起来,手扶在窗台边,不时抬手擦拭眼角。
14:27
送行车队从河东路,转入文晖路,走莫干山路,再转环城西路,14:27,进入湖滨路。
吴斌生前经常和妻子来西湖边散步。
此时此刻的西湖,依然“客来客往船如故”。这世间的美好,我们仍然能这么真切地体会着,可是,吴斌却再也没有机会看一眼美丽的西湖。
有的游人看见出殡车上写着“吴斌一路走好”的黑底白字,不觉停下脚步,刚刚还欢乐平和的笑脸,一下子变得庄严肃然。
一位正在散步的白发老奶奶,看见这一行字,停下脚步,低头默哀。
从湖滨路——南山路——杨公堤——里西湖——保俶路——天目山路——花坞路——殡仪馆。因交通管制,不少车辆都需暂时停候,可所过之处,听不到一声鸣笛。
如果你曾见过此刻杭州的寂静,你一定会深深相信,这世界上,有一种情义,无关金钱、交易,但却碰触灵魂,至高无上。
15:26
多希望,车子能开得再慢些;多希望,这一站只是噩梦一场。
殡仪馆的入口两边,站满了吴斌生前的同事,每人手里拿着一朵白色菊花。
吴斌妻子女儿先下车,随后殡仪馆工作人员将吴斌遗体缓慢抬出,这一刹那,吴斌妻子的哭声,让在场所有人的心都碎了。
记得,采访时曾听吴斌妻子说:“我安慰女儿,你爸爸就是上帝派来的天使,他的职责就是保护这24名乘客,他的任务完成了,所以回到天上了。”
很喜欢黄耀明唱过的《下一站天国》,“请牵一牵挂试验爱的残忍,缩短了永恒,增长了皱纹。于天国再会亦能拾回前尘,请紧紧拥抱证明你贪心。请轻轻一吻证明这个不是路人”。
15:56
杭州市殡仪馆一级化妆师许康飞,正在化妆室为吴斌洗脸。
一些吴斌的同事,也在旁边静静守候着。
“怎么好好的,到这里一下子就老相了?”“天天在一起的,说没就没了。”吴斌的同事也大多和他同龄,说着说着,眼圈就红了,站不住,靠在墙壁上。
许康飞工作细致,光洗脸,就洗了四五次。
“吴斌当时可能伤得太重了,嘴巴、鼻子里都有血,耳朵也有些发紫,我想尽量不要让他容貌发生太大变化,可我没能做好。”
化好妆,许康飞和同事将吴斌送到告别室,许康飞特意拿了一只白色枕头,垫在吴斌脖子下。
愿英雄长眠。(都市快报 于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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