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当年一起和周春华来监区的同事们差不多都陆续走了,包括周春华在内,只剩下4个“元老”。
这些元老们如今都能开玩笑地说起自己那段谈艾色变的经历。
“我们都不再是臭男人,而是香喷喷的”,他们说,当初一碰到犯人摸过的东西,都要洗一遍手,回家先洗澡,把自己冲得干干净净,才敢做家务,抱孩子,每个人都像有强迫症似的洁癖。
而现在,当他们面对艾滋病犯人时,就像他们脸上的表情一样轻松自如。
在监区,我看到他们不穿防护服、不戴手套,把手放在犯人额头上看看他有没发烧,弯腰检查犯人伤口,拍拍犯人的肩膀,和他们说说笑笑。
但正如只有自己经历过,才会看到自己的变化,这个变化又是多么不容易。
今年近50岁的老程,原来是十里丰医院搞防疫的,2005年3月,他接到“调令”,“叫我去管艾滋病犯人,我吓坏了。”
他给在上海的姐姐打了个电话,姐姐是传染病医院的医生,姐姐告诉他没关系,他心情复杂地去报到了。
第一次见到艾滋病犯人离自己这么近,他心里很慌。
“那天我去报到,老周向犯人介绍我,有个犯人嘀咕我的长相,老周一下就点名叫他站起来”,老程呆在那里,他怕对方万一惹毛了,冲上来咬自己一口怎么办。
老程也算是见过世面的老革命,他尚且担心如此,更何况年轻的民警。
那年,三十不到的雷警官是第一批被点名的,当知道自己要调到艾滋病监区时,差点哭了。
小孩子才1岁多,老婆又下岗了,“觉得自己要是去的话,马上就要被感染了”。刚开始的那段时间,他几乎每天做噩梦,“梦到他们来袭击我,拿着我的手叫他们咬我”,第二天,他又硬着头皮去上班。
每年过年,民警和犯人一起吃团圆饭,犯人来敬饮料,杯子一碰,“饮料溅到自己杯子里,心里那个难受啊,但还是要当他们的面喝下去,不然他们心里会怎么想呢?”
这种内心的纠结有时候可以自我安慰地过去了,但有一种痛苦却是每天要面对的,一开始,调去艾滋病监区的民警大多瞒着家里人,但十里丰不大,传来传去,很快家人也知道了,家人不理解,吵架、夫妻冷战,几乎所有的民警都经历过。
每年自愿报名到艾滋病监区的民警只有四五人,监区民警面临老龄化问题。
目前,艾滋病监区年轻民警很少,大多是中年人,平均年龄在44岁,而他们所管教的对象平均年龄在25—35岁之间。
惊心动魄的时刻
尽管“外人”对周春华他们的工作慢慢接受,但他们并不知道,周春华他们其实每天每时每刻都面对着危险,几乎所有监区的民警都遇到过惊心动魄的一刻。
血液传染艾滋病是最直接也是最可怕的,工作中,民警手指不小心被划破是常有的事,对此,监区对民警采取一定的保护措施,如果手指有伤口,当天不能上班,民警处理犯人紧急伤口时,一定要戴防护手套。
但另一方面,艾滋病监区民警最大的职业风险,并非是被传染到艾滋病毒,而是感染艾滋病的犯人发病后出现的并发症。大多艾滋病犯人在感染后期都会出现各种并发症状,肺结核、肝炎、尖锐湿疣、脑炎等,像肺结核、肝炎等传染性强,遇到带班民警,一旦病人出现情况异常,需要立即护送他去医院救治,在护送途中,考虑到对犯人会产生心理阴影,民警们一般不戴防护面罩等。
监狱一般每隔三个月给犯人做一次艾滋病毒指数的检测,对出现初期症状的犯人进行跟踪观察,如果犯人受伤轻微,一般就在监区医院直接救治。
有个犯人长期在外流浪,知道自己得了艾滋病后,家里嫌弃他,他没钱就去偷,后来他得了精神分裂,到监狱后,有一天,用头撞墙,头皮裂开一个十几厘米的口子,鲜血直流。
这种伤势对周春华来说,是小菜一碟。但这一次手术,却让他的心也揪起来了。
对艾滋病患者来说,因为自身免疫力,出血是个大问题,一旦出血,就很难止住,需要马上手术,但他又处在精神病发作期,整个人狂躁不安,头不停摆来摆去。
周春华需要给他清洁伤口再予以缝合,监区医院没有实施全身麻醉的手术条件,只能做局部麻醉。
手术台上,犯人来回扭动,只要周春华手里的针稍微偏一下,就会扎破薄薄的橡胶手套,他的命运也将被改写。
“你害怕吗?”我问周春华。
“手套上全是鲜血,就像成千上万只虫子在手上爬着”,周春华说,他当时一边缝伤口,一边哼起了歌——我们知道,有时候那么做,是为了缓解紧张。
这种历经沧桑似的淡定,也只有经历过的人才具有。我曾经采访过一个温州民警,他在抓捕中,被一个艾滋病嫌犯咬了一口,他几乎一夜白发,忍受了500多个日日夜夜的煎熬,瞒住家里,吃住在单位,直到最后确诊没有感染,才“敢”和别人一起吃饭。
每年,监区民警都要进行两次体检。“每次体检,心里就紧张得不行,每次一拿到体检报告,一看,没事,心里的石头就落地了……”
感恩不感恩并不重要
不是所有的善意都能得到回应。
中秋节的时候,领导来看望值班民警,给他们发了一袋麻饼。民警把麻饼分给自己管的组里的犯人。
其中有个犯人,因为家里特别穷,家里人对他也不管不问,进来后没有人来看过他,民警就特别给了他两个,其他犯人都是每人一个。
没想到,他当着民警的面就扔掉了,“这么差的月饼,谁要吃!”
也就是这个犯人有次跟民警谈话时,说起女儿快过生日了,他想给孩子买个喜羊羊的玩具。
民警听进去了,想办法托人去外地带了喜羊羊的毛绒玩具,帮他给家里寄过去。
“你看,用火烧一块冰和烧一块木头,哪个更难?”一些艾滋病犯人,心灵长期在没有阳光的地方,他们对人情很淡漠,很少有感恩的心理。
对监区民警来说,犯人感恩不感恩,并不重要。
今年国庆节,雷警官和同事一起送一个保外就医的犯人回家。
犯人的老家在大西北,来回要5000多公里,因为艾滋病并发症,他的脑部也受到了病毒感染,他的吃喝拉撒都要有人照顾。
雷警官他们抬着他,上了火车,车上的旅客看了很奇怪,都围过来问长问短,“我们就说他是我们的同事”。
火车上的几天几夜,他坐不起来,他们就扶他坐起来,他不能吃,他们就一口一口喂他。
犯人每天都想洗澡(一般患有艾滋病的犯人又特别爱干净),他们就每天都给端来热水;他吃好东西后喜欢刷牙,他们就一边给他拿着杯子,一边再端着一个面盆;他要大小便,也是他们照顾他,给他接着,然后端着盆子去厕所把污秽物倒掉,冲洗干净后放到他床底下……
到了家门口,一路沉默不语的犯人说了一句话:“谢谢”。这句“谢谢”,在雷警官他们看来,也并不重要。
“只要我们能帮助他们,就尽量帮忙,他们怎么想、怎么看,只要我们问心无愧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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