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13日,过了晚8点,迈克尔·杰克逊的劲曲热烈登场。这是63岁的朱红莲最喜欢的一支。挥手、甩胯、曳步……扶着头上那顶不存在的帽子,她跳得一板一眼。
人群里响起整齐的踏步声。穿着不同鞋子——有的穿着中跟或平底的舞蹈鞋,有的穿着运动鞋,有的穿着绒毛拖鞋——熟练地踩上了节奏。
这支有245人的队伍叫“莉莉舞队”,已经在西湖文化广场跳了四年。
1614公里以外,重庆观音桥步行街华灯初上,火锅川菜的麻辣香味直冲鼻息。24岁的重庆奉节小伙毕刚,带领他的“刚刚舞队”,从《最炫民族风》《江南Style》,一直跳到歌手李玟的最新单曲。平均年龄在40岁以上的这支队伍,踩准的是潮流的节奏。
过去10多年以来,广场舞从城市到乡村遍地开花。跳的人乐在其中,看的人却可能不堪其扰:湖北武汉跳广场舞的熊女士等人被居民从楼上泼下来的大便撒了个满头满身;北京市民施某因不满邻居跳广场舞噪声,操起藏匿的猎枪朝天鸣放,还放出3只藏獒冲散跳舞人群;一支华人舞蹈队在纽约布鲁克林公园排练时,遭到附近居民多次报警,美国警察给舞蹈队领队王女士开出传票……
这些,不由得让人们重新注视司空见惯的广场舞:它为什么会如此炙手可热?它何去何从?
与广场舞结缘
晚上6点半,自行车叮叮的车铃声、电动车嗡嗡的电瓶声,宣告又一个“广场舞之夜”拉开帷幕。有人喷了香水,有人换上镶金色亮片的舞裙,有人把眉毛画得高挑,涂上鲜红唇膏,也有人穿着夹棉睡衣,牵着泰迪犬,慢悠悠地散着步过来了。
“莉莉舞队”的成员,除了来自附近的朝晖社区,也有人来自更远的新华路、沈半路。这晚气温在10℃左右,湿冷的空气直钻进骨头缝里。一个骑电动车的阿姨,为了挡风,把长羽绒服反过来套在身上。
7点钟,领舞打开随身携带的音箱,上百人拉开架势起舞。第一支曲子是毛阿敏的《天之大》。这是舞队老师管莉新教的舞蹈。朱红莲张开手臂,默念管莉叮嘱的要点:“张开幅度大一点,才能表现母爱的宽广。”
一招一式,包括曲子的背景、情感,管莉都详细地讲解过。面对这些年纪比她大的学员们,管莉有的是耐心——她曾经当过十多年幼儿园老师。
前些年,管莉辞了职,做起全职舞蹈教师。热爱舞蹈、科班出身的她,从来不计较舞台在何处。六七年前的一天,她路过吴山,看见一群人在跳民族舞,就加入队伍,从此开始与广场舞结缘。
晚上7点半,千里之外,“刚刚舞队”热身完毕。“在重庆,广场叫‘坝坝’,所以广场舞在我们那叫‘坝坝舞’。”领舞毕刚的“坝坝舞”史,从15岁那年开始。在家乡小镇,热爱舞蹈的他找不到学习的土壤,就跟着广场上的爷爷奶奶,跳《杜十娘》这样的“夕阳红曲目”。
有天分的毕刚很快当上领舞,也开始琢磨向“老土”的传统广场舞开刀。2008年,毕刚来重庆打工,业余教人跳舞有了名气。搬到江北区后,他到观音桥步行街上溜达,被人认出来,并且推选为老师,逐渐建立起固定人数超过100人的“刚刚舞队”。
扭腰踢腿再难看,也没人笑话你
陆陆续续,开始有人围观“莉莉舞队”跳舞。一个建筑工人,迷彩裤子上都是斑斑泥迹,跟着跳了两支曲子;一个刚下班、穿着A字裙,手上还拿着文件夹的白领,也忍不住跟着比划了几个动作。也有穿着皮草大衣和黑丝的长腿美女,目不斜视地匆匆走过,一辆电动车不小心冲进入口,灯光直晃人眼。
过去四年,有人看着看着,就加入“莉莉”的行列;也有人跳着跳着,转而选择更舒缓的太极,或者更激烈的伦巴。在西湖文化广场上,这样的广场舞队,还有10多支。
舞蹈间隙,一个阿姨走过来,递给管莉20元钱。这是她10月和11月的学费。对这些精打细算的阿姨来说,如果在健身房,付出10元钱,也许只够跳一次。但10元钱,足够她们在一个月里,只要天气晴好,就能平等地享受场地、音乐、老师的教导,没有门槛、没有歧视、也不存在优劣比较。
夜幕下,靠近京杭运河边的三都广场,也多了三三两两来锻炼的居民。在《青藏高原》的舞曲中,几个大姐扭起腰肢。
66岁的沈兰婆婆,留心踩上音乐的节奏。她是温州苍南人,退休前是一名中学语文老师。8年前,为照顾孙子,她与老伴分开,只身来到杭州。
初来杭州,听不懂杭州话,沈兰熟识的朋友不多,加上儿子忙于生意早出晚归,当医生的媳妇经常加班,5岁的孙子成了沈兰的全部,吃喝拉撒都归她料理。
晚饭后,沈兰喜欢一个人去河边散步,看到附近广场有人跳舞,自己也喜欢上了。她说,最初跳舞,只是想消遣时间,排除寂寞。
她还记得,8年前,门口广场上跳舞的多为五六十岁的同龄人,音乐都是些民族歌曲和红歌,曲目不多,舞曲节奏快慢不分,很多人跳时跟不上节拍,乱扭一气。
“不专业,有啥音乐放啥音乐,我们都跟着跳。”沈兰说,这个舞蹈队最早只有20人。后来队伍越来越大,有了专业领舞老师,音乐的选择也更多,几年间人数增加了10倍。
起初,沈兰也什么都不会,跟着跳了一个星期后,找到了感觉。“反正是晚上,谁也不认识,你扭腰踢腿再难看,也没人笑话你。”她说。
每晚,在广场舞热烈的音乐氛围中,沈兰找到了快乐。几年下来,她成了铁杆粉丝。
教跳舞成职业
舞蹈也为小镇青年毕刚打开另一扇窗口。2012年4月,毕刚跳着“坝坝舞”,上了《中国梦想秀》的舞台。
那天,穿着蓝色卫衣和灰色运动裤的毕刚,在舞台上跳起《最炫民族风》——“神曲”《江南Style》和“骑马舞”走红之前,这支曲子是最红的网络曲目。
一手叉腰、一手斜向上高举,将身体扭成一个S形,毕刚甫一亮相,一旁的主持人朱丹忍不住笑场。但毕刚仍自信满满地跳完整支曲目。他扬起手臂,大声地宣布他的梦想:“我要在今年之前,超过100万的人跟我跳舞!”
节目的高潮,在于毕刚接受评审之前提出,能不能请他在杭州新认识的朋友上来。接着,台上涌来几十人,有的是退休阿姨,有的是来杭州读书的大学生。虽然跳得不整齐也不专业,但每个人的情绪都异常饱满热烈。
毕刚说,这些伙伴,是他在下沙大学城旁的一个广场上“捡”来的。来杭州录制节目时,一到晚上就感觉“脚底发痒”的他,到宾馆附近溜达,随机加入这支舞队。上节目之前,毕刚仅仅和萍水相逢的他们跳了三个晚上。“这就是广场舞的魔力和乐趣,只要你加入,别人都不会排斥你。”毕刚说。
如今,毕刚回到观音桥步行街,继续教人跳舞,继续收着每人每月20元的学费。因为能接到一些商演机会,他原本拮据的生活改善了一些。
世界上任何一个专业舞蹈老师,也许都不能像广场舞老师那样,拥有数量如此庞大的学员——毕刚心里有一个骄傲的数字:100万人跟他学跳舞的梦想,已经实现了。
更快乐、自信、豁达了
从《中国梦想秀》回来,毕刚开始给一些广场舞比赛做评委。有次,一个跳舞的阿姨在台上流泪了。她说,希望自己的孩子也能加入他们,或者为他们鼓鼓掌。
毕刚也记得,有次“刚刚舞队”搞活动,聚餐吃火锅,一个60多岁的爷爷,端了一杯啤酒要敬他。爷爷说,他从跳舞中收获了很多,比从前更快乐、自信、豁达了。“我觉得年轻人可以放下代沟的成见。其实他们很好沟通,也很乐于和年轻人交往。只要你常和他们笑一笑,他们就很爱听你的。”毕刚说。
这两年,沈兰婆婆感觉变化最大的是,舞队中30岁左右的年轻人多了起来。但她知道,让忙于事业的儿子和媳妇加入自己,不太现实。
偶尔,她仍会感觉寂寞。原本按她的计划,孙子上初中后,她就回老家和老伴过清静日子。但老伴突然离世,她的美梦破灭了。
“三年前,他患心脏病走了,连句话都没有留给我,你说他‘狠不狠’。”说起老伴离世,沈兰仍觉得,自己成了“孤家寡人”。
有一天,实在太思念苍南的家,她找儿子和媳妇长谈,希望回家去住,但被儿子和媳妇拒绝了。
“儿子担心我一个人回家后冷清,旁边没有人怕有闪失,怕人家说他不孝。”沈兰最终选择留下。
儿子确实对她很好,每年秋天,都会带她去旅游。“旅游开心,等回来了,他们都去忙了,家里又剩下我一个人,闷得慌。”沈兰说。
除了打发时间,现在,沈兰跳舞主要为了锻炼身体。“身体棒了,才不拖累孩子。”她觉得在这个年龄,身体棒才是福气,也是孩子们的福气。“万一我生病了,孩子不得跑前跑后照顾,拖累他们。”
11月14日晚,沈兰婆婆跳了20多支舞曲,一气呵成,中间没有休息。散场时,她拉着跳舞认识的朋友拉起了家常。“家长里短的,谁家没有点烦心事,说说就好了。”沈兰现在认识的几名好朋友,情况都和她差不多,从外地来杭州带下一代,都觉得这里“人生地不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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