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的杭州,春茶正香。临安区人力社保局就业培训科科长朱震的办公桌上,多了一份刚印发的《杭州市技能类紧缺职业(工种)目录(2026版)》。他翻到养老护理员那一页对记者说:“随着老龄化加剧,临安对养老人才的需求越来越大。今年一季度,光是养老护理员考证人数就冲到了170多人。”

杭州技师学院,无人机、工业机器人等专业的毕业生已提前被企业“预约”。共享联盟·桐庐 吴筱莎 倪望
在这份目录中,杭州35个紧缺工种85%指向先进制造业,工业机器人系统操作员、人工智能训练师、无人机驾驶员首次入列。无独有偶,最近宁波、温州也发布了各自的紧缺目录。宁波近三分之一工种与人形机器人、新材料等未来产业挂钩。温州紧缺工种仍集中在电气、鞋服等传统优势产业,但目录对技能等级的要求大幅提升——多类工种明确标注“仅限高级工及以上”,反映出当地制造业对技能人才的需求已从“有没有”转向“好不好”。温州目录中,最受关注的当属高低压电器及成套设备装配工——该工种自2021年起连续入选紧缺目录,等级要求从“五级至一级”逐步收紧至2025年的“仅限高级工及以上”,此外,鞋类设计师同样标注“仅高级工及以上”。
这些紧缺目录是怎么来的?答案都在一线:以市场需求为导向,综合考量产业结构优化升级、人力资源市场供需状况及企业用工实际需求,研究制定出这份名单。“这份目录涉及方方面面,我们还要考虑到‘一老一小’等多个领域的发展需求。”朱震说,相关部门通过走访摸底、调研,最终形成目录。“不是凭空‘拍脑袋’,而是跑出来的。”

宁波工业机器人系统操作员高级工考试现场。受访者供图
从2025年11月开始,温州人社部门就公开征求意见,还提前搞了两轮调研。到12月1日才正式印发这份《温州市紧缺职业(工种)目录(2025版)》。目录明确,引导培训资源向主导产业聚集,提高职业技能培训的针对性,助力发展新质生产力。
杭州市人力社保局相关负责人告诉记者,这次调整是对2022年版目录的动态修订,依据《关于加快推进技能人才队伍建设的意见》以及省市相关政策文件来定。今后目录还会适时更新,确保随时跟上产业变化的需求。
三份紧缺目录的背后,折射的正是“十五五”规划纲要所强调的战略方向——“坚持惠民生和促消费、投资于物和投资于人紧密结合”。“投资于人”是指对全人群、全生命周期人的能力提升和潜力开发的投入。从这个意义上说,浙江开出的紧缺清单,正是“投资于人”理念在一线的具体落地,将“人力资源”转化为可持续增值的“人力资本”。
从“用工荒”到“技工荒”
在临安,无人机驾驶员进入紧缺目录有着独特的产业背景。“临安山核桃多,农民用无人机施肥、打山核桃,既降低成本,又提高安全性。”朱震说,无人机还用于当地森林防护,需求正在从制造业向农业、服务业扩散。

临安山核桃采收季,无人机穿梭在山林间,把原本人工需扛半小时的山核桃,仅用五六分钟就送到了山脚下。共享联盟·临安 宣晓云
焊工、电工等12个传统工种仍保留在目录中。朱震解释:“虽然有了机器人,但复杂的焊接工艺目前机器还干不了。随着产能提升,这些老工种的需求不但没减,反而更大了。”
但目录中最引人注目的,还是那些“新职业”。人工智能训练师被纳入紧缺范围,朱震坦言,临安正借助杭州“数字之城”的东风,“肯定要赶上这个风口浪尖”。他透露,临安已成立集成电路产业联盟和装备制造产业联盟,联合行业协会、技工院校,推动“课堂知识+企业实操”的融合培训。

宁波威兹马特电子有限公司车间。受访者供图
宁波威兹马特电子有限公司的自动化产线上,一台台由企业自己“手搓”出来的工业机器人正在运转,自动化部经理应闻锋却面有忧色。“市场上最缺的不是写代码的算法工程师,而是能把机器人‘用’在生产线上、实现具体动作的技能型人才。”他解释,“工业机器人系统运维员”主要是维护现有机器人,而他们需要的是用机器人实现产线动作、研发自动化产线的人。企业只能把这类岗位归为“自动化产线研发”来招聘。
培养这样的人才,没有捷径。“只有实践出真知。”企业给新人一个具体项目,告知方向,让其从头走一遍流程,中途由有经验的工程师纠偏。从完成一个小任务到独立编程、调试、迭代,平均需要一年半到两年。企业开出的岗位年薪12万元,但300人的公司,从事自动化相关工作的仅10人左右。
留住人才也不容易。应闻锋坦言,市场上人才很抢手,企业受限于成本,很难通过加薪竞争。“我们更多是用小任务、迭代机会和能力认可来激励,让他们在项目里成长。”
宁波市人力社保局职业能力建设处相关负责人向记者解释,目录近三分之一工种与人形机器人、新材料等未来产业相关,精准匹配了宁波“361”万千亿级产业集群战略。
再把目光转向温州乐清。这里,高低压电器装配工的技能门槛正在急剧抬升。2021年版目录还是“五级至一级”均可,2025版已标注“仅限高级工及以上”。这“一进一退”背后,是温州企业对初级、中级技能人才的需求已趋于饱和,而高级技能人才仍存在较大缺口。

付彬彬正在进行电气模具设计。受访者供图
永固集团股份有限公司模具设计师付彬彬,是一名浙江工匠,在电气行业摸爬滚打18年。他告诉记者,从初级工成长为技师需要12年,再升高级技师再加4年,“晋升考试通过率难度很大”。他所在企业有一两百名初、中、高级工,但技师以上仅4人。付彬彬说,企业只能靠内部自主培训来培养。
对于缝纫工退出目录,温州人社局相关负责人分析了两种可能:一是人员趋于稳定,虽仍有需求但不再紧缺;二是自动化设备替代了部分岗位。而鞋类设计师标注“仅高级工及以上”,则体现出温州鞋服产业向设计研发驱动型转型。
从培养到留用——技能人才生态能否闭环?
紧缺目录画出了“缺什么”,更关键的问题是:谁来培养?怎么留住?

宁波市第三十七届高校毕业生供需洽谈会现场。受访者供图
在宁波城市职业技术学院信息与智能工程学院,副院长万旭成正在探索工业机器人操作员的培养新模式。“我们与宁波水表集团、贝克威尔等企业联合培养,共同研发操作流程和标准。”人才培养实行“双轨制”:一方面对标国家标准,另一方面针对合作企业的特定机型进行课程定制。学生需在大三毕业前考取高级工,这是智能控制专业毕业生的“标配”。
社会培训是另一条“造血”管道。在温州龙湾区蒲州街道,蓝江职业培训学校的教室里,每到晚间,灯火通明。校长孙欢告诉记者,紧缺目录发布后,电工培训咨询和报名明显增长。但初级、中级电工并未纳入紧缺范围,不享受补贴上浮。“电工培训课程实操占比超70%,周期一个半月至两个月,全部晚间授课。”对于紧缺职业补贴上浮30%,孙欢坦言:“学员和机构都理解政策的导向性。”
目前最让她头疼的是人工智能类工种的培训瓶颈。“这类师资稀缺、聘用成本高,且培训设备投入大、资质要求严,民办机构开展难度大。”温州产业链齐全,但人工智能相关产业布局相对薄弱,人才缺口明显。

宁波江北欣瑞职业技能培训学校开设的人工智能训练师培训班。受访者供图
在宁波,人工智能训练师的培训同样火热。江北欣瑞职业技能培训学校负责人王丹红介绍,每期招生控制在25至30人,“小班化才能保证实操质量”。考核采用“以赛代评”——学员直接参加市或区县的技能大赛,比赛成绩即为结业标准。学校组建了“行业+本地”双元师资团队。
培训只是第一步,留住人才才是真正的考验。在宁波方太厨具有限公司,一套成熟的内部AI人才培养机制正在运转。2020年入职的李泽鑫,从自学程序编写起步,2022年牵头组建数字化开发小组,如今方太所有工厂的生产端均已覆盖AI视觉检测。“过去检测螺丝漏装、旋钮漏配,采购专业设备一套数万元;人工复检容易疲劳。”李泽鑫说,“自研AI系统将单点位成本压缩至3000元以内,还实现了100%全检。”方太选择内部培养:员工自愿报名,经筛选后上大课,再分阶深化,第三期加入实操考核。虽然公司暂无AI技能直接挂钩涨薪的政策,但“技能水平提高了,业务能力强了,企业会有相应奖励”。

方太未来工厂。受访者供图
内部培养之外,薪酬激励是留住人才的另一个关键。在宁波精华电子科技股份有限公司,装配车间员工李保军每天下班后研读专业教材,备战高级工考核。若通过,他可获政府2000元一次性奖励,还能每月享受企业岗位补贴。2023年入职时,他还是手工装配工,转型为自动化产线操机工后,每月增收500元。公司总经理徐金尧说,2024年企业取得技能等级认定资质后,当年72人参加高级工考核,2025年首批报名就达90人。企业还将车间管理岗选拔向中高级技能人才倾斜。
政策“热”了,市场“跟”上了吗?
真金白银的补贴、上浮30%的培训经费、岗位补贴……政策工具不可谓不多。但政策的“温度”与市场的“真实需求”之间,往往存在“温差”。

蓝江职业培训学校开展教学。受访者供图
在温州龙湾区,一项名为“两业融合”的改革正在尝试破解结构性矛盾。龙湾区人力资源综合服务中心主任谢德荣向记者介绍,每年大量毕业生涌入市场,但企业用工需求与人才供给错位;部分企业存在“假性缺人”;人力资源服务业发展滞后。为打破信息壁垒,龙湾区依托人力资源经理人协会,组织企业人事经理定期交流。通过协会走访排摸,精准分析企业人才结构,判断真实紧缺状况。
改革效果立竿见影。浙江亚光科技股份有限公司人力资源总监刘玉堂测算,“人才画像+精准筛选”机制上线后,人才匹配成功率从70%跃升至85%,招聘周期缩短三分之一,新员工试用期离职率下降20%。默飓电气有限公司人力资源总监林平也表示,与人力资源机构深度合作后,关键岗位人才匹配度和到岗率双提升,近三年营收实现15%的复合增长。龙湾区组建的“HR公益服务团”,已累计走进超过1500家次制造企业。
谢德荣认为,这一经验具备推广可能,但最大障碍在于各地产业结构、人力资源服务业发展水平不同。“龙湾区的实践基于本地制造业发达、人力资源服务业滞后的特点,其他地区不能盲目照搬。”他最后表示:“要立足产业实际,推动制造业与人力资源服务业深度融合,注重精准匹配、细分发力,让人才供给贴合产业需求。”

技能大师欧小相带班教学。受访者供图
政策的最终落脚点,是一线工人的获得感。在温州康奈集团,欧小相技能大师工作室领办人欧小相给出了一个积极的评价:“技能工人的社会地位相较于十年前明显提高,如今一线技能工人越来越吃香。”他19岁进厂,从下料、缝纫、夹帮做起,用了整整20年成长为技能大师。对比现在的年轻人,他感慨:“现在的年轻人思维活跃、学习能力强,但较难沉下心来钻研技术。”他认为,鞋服行业越来越注重数字化、智能化,但“基础工艺始终是根本”。对于缝纫工退出紧缺目录,欧小相有不同见解:“缝纫工并非被行业淘汰,而是岗位要求变了。简单的缝纫已能用机器臂完成,但复杂要求机器干不了,需要高技术缝纫工。”
浙江制造业的“换芯”之路,人才是关键的“芯片”。而这张“芯片”的制造工艺,还需要反复打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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