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千年的“东山再起”

　　浙江在线7月3日讯（记者 朱银燕 杨一凡 孙良）上虞有一座山，山虽小，却很有名气。

　　成语“东山再起”就和它有关。是的，它叫东山。

　　走进东山，青石板上树影婆娑，始宁泉的泉水叮咚作响，谢安墓依旧静默如初。

　　这座海拔只有150多米的小山，登顶远眺却能望穿千年——“东山再起”这个词，穿越历史风云变幻，又沉淀进人们的精神版图。

　　这座因东晋名士谢安而闻名的小山，为何能千年屹立？

　　隐居只为“疗休养”？

　　“东山不高，但在中国文化体系中是个巨峰。”浙江省作协主席、作家艾伟曾在东山大会上毫不吝啬地夸奖东山。

　　东山不高，为何评价很高？

　　东山位于绍兴市上虞区上浦镇，曹娥江绕山蜿蜒而去。车子沿江堤缓缓行驶，一抬头便能望见崖壁上刻着的“不向东山久，蔷薇几度花”。李白所作的这句诗里藏着谢安东山再起的典故。

　　诗句旁，一块巨石悬指江面，黛色的石身被千年江风刻满斑驳纹路，这便是李白笔下“安石泛溟渤，独啸长风还”的“谢安石”，也称“东山指石”。

　　当年谢安坐在石上垂钓，邀名士高僧在此弹琴对弈。上浦镇有道名菜叫指石蓝鳊，便出自这。

　　沧海桑田，如今的指石已经离水面很远。千年之后，谢安若再来垂钓，恐怕是够不到江面了。

　　这里是千年东山的地理现场——临江而峙，既具江南山水的清逸，又藏着通达江海的格局。

　　西晋末年，陈郡阳夏（今河南太康）的谢氏一族一路南迁，辗转定居东山，家族也随着南迁而愈益光大。

　　继东山谢氏的始祖、一代硕儒谢衡官至西晋国子祭酒后，谢衡的儿子谢鲲、谢裒官至太常卿，孙子谢尚又官至镇西将军。真正让谢氏家族名留青史，也是让东山闻名后世的，是公元320年出生的谢安，以及他那段东山再起的人生史诗。

　　年少时的谢安，得到王濛、王导等当朝名流的器重，曾应召入仕，却很快称疾归隐东山。这一隐，便是二十余年。彼时的东山，是魏晋名士的雅集胜地。谢安与大名士孙绰、许询、王羲之、支遁等过起了“出则渔弋山水，入则言咏属文”的隐居生活。永和九年（公元353年）那场著名的兰亭雅集，谢安也身在其中，曲水流觞，咏诗抒怀。

　　但是谢安真的是来东山“疗休养”的吗？

　　当然不是。

　　78岁的上虞东山文化研究会会长徐景荣为谢安“正名”。隐居期间的谢安，不是全然的“不问世事”。他曾在山下兴修水利，疏通曹娥江支脉灌溉良田，推广先进农耕技术，让荒土变成盛产稻米、蔬果的沃土；在山间设坛讲学，以东山文风滋养乡里，使周边学风蔚然。上虞的耕读传统，或许正是自此埋下根基。

　　东山谢安文化研究会顾问方建平也深有体会。在他梳理历史后发现，谢安并不是真的“躺平”，而是在山水间积蓄力量。

　　翻开绍兴大学鲁迅人文学院院长李圣华写的《东山文化纲领》一书，上面有对东山精神的阐释。东山精神是一套“被中国文化持续引用、再解释、再发展的价值体系”，其核心是隐与仕的动态平衡，是山水与精神的共生共长，更是蓄力与担当的辩证统一。

　　在他们眼中，东山的意义，不在山的高矮体量，而在它所能承载的人、担当，与时代选择，更在于这一方水土滋养出的胸襟与格局。

　　进与退的智慧

　　浙江工商大学稻盛商学院院长李军曾走访东山，在他看来，一座江南小山，因一个人的选择，承载了一段关乎国家命运的政治担当，这是中国历史上独有的文化现象——东山文化。

　　东山文化从何而来？

　　拨回历史的时针，年过40，谢安迎来人生的关键抉择。

　　那时，其弟谢万北伐兵败，谢氏家族面临势力衰微的危急境况。谢安骨子里还是一个很“顾家”的人。

　　在家族与时局的双重压力下，谢安选择走出东山，应征西大将军桓温之邀，担任司马，开启“再起”之路。

　　整整二十年，是力量的积蓄，是情感的酝酿，也是一种风骨的锻造。这种风骨藏在东山草木间，融在曹娥江水里，也慢慢流淌进世世代代上虞人的骨血里。

　　进入朝堂中枢后，谢安迅速展现出卓越的政治才干。他斡旋派系纷争，调和士族矛盾，成为动荡时局中的“定海神针”。公元383年，前秦苻坚大举南侵，扬言“投鞭断流”，震动东晋朝野。

　　彼时的谢安已经63岁。淝水之战中，他坐镇后方调配兵力、制定战术。捷报传来，他正与客人对弈，看完战报只淡淡一句“小儿辈遂已破贼”，便继续落子。这份举重若轻的气度，成为千古美谈。淝水大捷后，谢氏家族声望达至顶峰。

　　这场以少胜多的战役，让东山从一处私人隐士居所，升华为整个民族的精神地标。

　　“东山再起”这一成语，世人多解为“失意后重新崛起”，但在学者眼中，其内涵远不止于此。

　　上虞东山文化研究会会员王柏根已经86岁。研究了一辈子东山文化的他认为，进则安邦定国，退则归隐山林，这才是“东山再起”的完整内涵。“再起”不是一次简单的复出，而是“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的人格理想，是中国文人的终极追求。

　　中国历史上，范仲淹的“先天下之忧而忧”，张载的“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顾炎武的“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我们都可以在“东山文化”里找到逻辑轨迹和基因痕迹。

　　风雅传千年

　　绍兴大学东山文化研究中心主任张建军教授认为，东山精神对普通人面对生活、困境时同样具有现实的借鉴意义。

　　东山精神的核心，是一种“在其位则谋其政，不在其位则养其心”的清醒。这种清醒，可以穿越千年。

　　谢安之后，东山并未沉寂。

　　谢安的曾侄孙谢灵运，归隐东山期间，写下30余首山水诗作，更著《山居赋》描摹此间景致。“昏旦变气候，山水含清晖”等名句，写尽东山的晨昏之美，这也让东山成为中国山水诗的重要发源地之一。

　　唐代的诗人也纷至沓来，将东山的风雅推向顶峰。

　　李白曾多次登临东山，泛舟曹娥江，醉卧谢安石，写到谢安或用东山典故的诗作就有30多首，甚至自号“李东山”；王维、杜甫、白居易等诗坛巨匠，也纷纷挥毫泼墨，《全唐诗》中涉及谢安的诗作就有近300首。

　　历代文人墨客落笔赞美的东山美景，并未随岁月褪色，而是化作了今日东山的人间烟火与勃勃生机。

　　最近的周末，东山脚下的千亩荷塘引来了一波又一波的游客。东山文旅共富工坊，“东山舜耕”系列农产品琳琅满目，融入东山文化的青瓷文创产品别具特色。

　　谢安也许想象不到，他曾到过的东山村董家山古村落成了电视剧《美人弄1号》的拍摄地，东山村的创客在村里开起了面馆。

　　村民董郑樑一直觉得，说起自己的家乡，就绕不开东山，绕不开谢安。小时候他暗自发誓，一定要学好本领，老了才能像谢安这样有底气。

　　谢安的担当精神，也融入了当地的干事创业中。年轻干部下沉共富片区，盘活闲置资源，推动共同富裕。联江小学的闲置校舍保留了老建筑风貌，融入青年集市、潮流派对、机车骑行等新潮业态，成了吸引年轻人返乡的新空间。

　　东山的自然风景和文脉底蕴，化作了年轻人扎根创业的底气。

　　东山脚下，也聚集起一批企业家。2024年发起的东山大会，每年吸引数百名民营企业家相聚于此。登东山、品越瓷、论商道，大家从古代名士的进退智慧、包容雅量中汲取精神力量，在商海沉浮中保持从容与定力。

　　对创业者而言，“东山再起”早已不是一个古老的成语，而是一种生活方式、一种创业哲学——人生没有永远的低谷，只要积蓄力量、坚守担当，就能迎来属于自己的“再起”。

　　岁岁花开，山河如故。千年东山，见过魏晋风骨，也照过当代的曹娥江两岸。跨越时代的东山精神，依旧续写属于上虞的传奇。这座小山，早已不见谢安的身影，只有桃花渡口依旧船来船往，静静地讲述着千年以前的那个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