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还用得起AI吗？”
随着AI智能体框架“龙虾”走红，“词元（Token）”一词从极客圈走入大众视野。
什么是Token？简单来说，就像开车需要加油一样，每一次使用AI——无论是提出问题还是获取答案，都要消耗Token。
6月24日，字节跳动旗下国民级生成式人工智能助手豆包正式推出专业版订阅服务，月费从68元到500元不等。此前，三大通信运营商也相继推出的词元（Token）套餐。
当用AI开始花钱了，许多人才发现，原来Token这么贵。
图源：视觉中国
有员工一个月用了91.6亿Token
“无上限”的大厂
头部互联网大厂是国内供给Token最“大方”的企业。
例如，阿里巴巴员工可免费使用悟空、Qoder系列等付费AI工具，用于技术研发与通用办公；字节跳动在工作场景提供AI工具及不限制具体额度之外，推出一项额外的AI产品体验费用报销政策，支持和鼓励员工业余时间的个人学习……
“我们公司对Token使用没有设置上限，尤其是像我们程序开发岗位。”杭州某互联网大厂程序员赵哲坦言，日常工作中，AI生成的代码占比已超90%，他主要负责审验、测试与修改，“当然，整体逻辑框架还是需要我自己输入给AI。”
过去，若客户提出修改需求，他需拉分支、修改、重新部署，至少耗时一两个小时；如今，只需在手机上把修改意见敲成指令发给AI，几分钟后新代码便会在公司电脑上生成。
根据后台的数据统计，赵哲5月份一共使用了91.6亿Token，“因为每个大模型输出输入的价格都不一样，我估算按每个Token计费，大约要花6万元。”
赵哲5月份一共使用了91.6亿Token。 受访者供图
赵哲还提到，公司拥有自研生成式大模型，成本更低。同时也对接了其他主流大模型接口以满足多元场景需求，“我通常会选择最新更新的模型。”
杭州一家跨境电商公司的运营华峰向记者演示了一个场景：通过常用的外贸专用AI业务执行平台，只需输入需求，十分钟内AI智能体就能自动调取平台交易数据并同步生成方案。
“以前这些内容都得手动编写，效率相对较低；现在AI自动生成，我只需确认、微调就能使用。”对华峰这样的跨境电商从业者而言，AI并非锦上添花，而是刚需——目标市场遍布全球，语言与合规要求各异，市场调研等运营环节依靠AI，效率能显著提升。
他透露，公司不仅鼓励员工使用AI，还为销售、客服、运营等岗位提供国内各类大模型，“工作已经离不开AI了，如果不限量，我一天大概能用掉一两亿Token。”
“我们部门会给Token消耗量排名，就像KPI一样。如果每月用不到一定的额度，还会被约谈。”某全球顶尖交易网站的程序员表示，他每天要消耗20亿Token。
而一些行政部门的同事却在烦恼如何快速用掉Token：他们挂着软件“空跑”，不为产出，只为刷高使用量，“仿佛不用Token，就是没好好工作。”
“用多了都是自己掏钱”
中小企业“精打细算”的技术门槛
今年3月，国家数据局局长刘烈宏在国新办举行的新闻发布会上表示，到2026年3月，我国日均词元（Token）调用量已超过140万亿，相比2024年初的1000亿增长了1000多倍，相比2025年底的100万亿，三个月时间又增长了40%多。
相较于大厂的“挥霍”，尝试入局的中小企业则需要“精打细算”。
杭州一家小型设计公司的员工吴云光，每月需自费100-200元购买AI包月会员，还曾因视频项目每秒1元的成本过高而放弃。为了省钱，他会在业余时间蹲守程序员交流网站，等待“Token会员”的优惠信息。
“ClaudeCode会员148元一个月，平均每天只要4.9元。”他还会根据工作需求，在二手交易平台购买低价的单日会员，“如果包月，工作量不多的时候就感觉浪费了。”
“我会先评估工作是否需要AI，再决定是否使用。”无锡一家程序公司的员工黄柳提到，自己每月会充值约20美元的包月流量，“我们公司只有10余人，不会提供Token相关支持，用多了都是自己掏钱。”
黄柳表示，日常主要在写代码时使用AI，其他场景一般不用，除非特别紧急。“像龙虾这类智能体，虽然知道能提高效率，但我们不敢轻易架设——用起来Token消耗就是‘无底洞’。”
同样的困扰也存在于校园中。
“使用AI已成为必备技能，不会的话肯定影响未来就业。”北京大学大二学生程鹏介绍，无论是学习还是项目开发，他和同学日常都会使用AI，“光Token开销，多的同学每月要3000余元，我自己也近千元。”
程鹏提到，如果参与学校或老师的项目，这部分费用可以报销。在他看来，北大的口碑和学术水平使其有较多项目可开展，同时还有校方合作企业提供一周左右的短期算力接口，“虽然不太稳定，但免费。要是每月Token开支都自己承担，长期肯定负担不起。”
程鹏说，身边有同学会购买固定Token包控制开销，“一个月用完了就等下个月再用。”
采购成本、运营成本和电力成本
Token贵的本质是什么
中国工程院院士、清华大学讲席教授、清华大学智能产业研究院院长张亚勤曾提出，2026年是“智能体AI元年”，AI正在从通用人工智能迈向智能体人工智能。
当Token逐渐成为AI时代的新“流量”，围绕它的分配、争夺与浪费，恰恰指向了一个更核心的问题：Token为何价格高昂？
杭州知名云服务提供商智算技术总监李鲁为记者算了一笔账。
“Token贵的本质是算力贵。”李鲁介绍，算力成本主要包括采购成本、运营成本和电力成本。
“当前GPU芯片供给紧张，一定程度上推高了采购成本。”李鲁提到，芯片是算力的核心，运行一个大模型需要几十甚至几百张芯片同时工作，“一张高端芯片动辄几十万元，这也让采购成本成为最大开支。”
与此同时，算力中心的稳定运行需要恒温恒湿的环境，再加上芯片本身的电力消耗，电力成本同样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李鲁指出，随着AI智能体的快速发展并向更多细分场景渗透，算力需求激增导致市场处于“供不应求”状态，这也是今年Token普遍涨价的原因之一。“行业研判认为，2030年前算力需求都将处于快速增长期，Token价格暂时不会出现大幅下调。”
在软件层面，不同大模型的价格也存在差异。
李鲁解释道，部分企业自研的闭源大模型（如豆包、千问部分模型等），企业拥有自主定价权；而以DeepSeek为代表的开源大模型，核心比拼的是运营成本和电力成本。“未来，随着国产芯片性能持续提升、各地算力中心大规模建设，会出现一个供给和需求的临界点，之后Token价格逐步降低将是大趋势。但这个临界点何时会出现，无法准确预测，业界也看法不一。”
不过，李鲁相信随着更多开源大模型涌现，Token价格逐步降低将是大趋势。
面对算力供需紧张的态势，浙江正加速破局。
“建立全省一体化算力监测调度平台”被写入浙江“十五五”规划纲要；在2月的新闻发布会上，省发改委明确将“谋划建设‘浙里算’算力监测调度平台”列为年度重点工作之一。
目前，浙江省级平台仍在谋划阶段，杭州市级平台已先行一步——2025年3月，杭州市算力资源调度服务平台正式启用，通过整合全市算力资源，使算力利用率提升30%以上，研发成本降低40%。
政策层面也在持续发力。2026年，浙江省计划发放5亿元人工智能券（算力券），企业采购算力时，政府将给予补贴，最高可补贴30%甚至50%。通过财政补贴对冲渠道成本，企业的实际用算成本有望不升反降。
“人人都要用AI吗？”
如何用好算力更关键
Token价格持续下降后，是否人人都需要使用AI？
“对于从事大量重复性、信息密集型工作的人来说，AI确实已接近必备技能。但对于许多依赖现场经验、人际信任或身体技能的岗位而言，强行要求人人用AI反而会造成浪费。”浙江大学管理学院院长助理、数智营销学教授王小毅指出，外界常说“不会用AI就会被淘汰”，但实际上被淘汰的并非不用AI的人，而是那些不懂得借助工具放大自身判断力的人。
在王小毅看来，企业的Token分配制度应依据价值密度来制定：与核心业务、高杠杆决策相关的岗位，应给予更多Token且不设硬上限；事务性岗位则只需提供基础额度，无需强制使用。
今年6月，腾讯就调整了内部员工的AI Token额度分配方式，改为根据岗位和部门需求动态调配，以此管控日益增长的AI算力成本，减少无效资源消耗。调整后，不同员工的Token额度不再统一。
因此，当Token价格越来越便宜时，真正的门槛将从“会不会用AI”转变为“如何用好AI”。
杭州职业技术大学达利女装学院借助AI技术设计服装。 杭州职业技术大学供图
“AI拉平了执行能力，但提出优质问题、判断答案对错、承担决策责任等能力反而变得更稀缺。”王小毅认为，健康的AI使用方式是将其视为杠杆而非拐杖——用它扩展能力边界，而非替代独立思考。“既能保持独立判断，又善于运用工具的人，才是最终的赢家。”
让AI做其“擅长”的事，让人做人最不可替代的事，实现效率与温度并存、技术与人文共生。“用好AI”的标准是什么？又该如何定义？这个问题的答案，需要我们自己去探寻。
（文内赵哲、华峰、吴云光、黄柳、程鹏均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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