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点艺思 | 塔的南风北渐

　　太平兴国三年（978），吴越国末代国王钱俶第二次入东京（开封），他将涵盖今日浙江、苏州、上海以及福建东北部的十三州国土，全部献给宋太宗赵光义，完成了乱世中的和平交接。

　　没有被正史记录的是，当年钱俶同时进献了明州（宁波）阿育王寺释迦真身舍利塔。

　　这座小塔为吴越国的镇国至宝，在政治现实中可以被视作皇权的某种替代物。钱俶这片向中原称臣的忠诚之心，是打动宋室的——太平兴国八年（982），宋太宗敕建一座八角十三层木塔，供奉这件顶级圣物。

　　此前，中国北方未有八角、大型的楼阁式木塔。这种建制的风潮和营造技术，很有可能来自吴越国。从开宝寺开始，中国建筑正悄然演变重要的转折，走向一个新的艺术高峰。

　　遗憾的是，这座高110米的京师第一高塔仅矗立了五十多年，就于庆历四年（1044）遭雷击焚毁了。开宝寺的建筑细节今天也已不可考证——

　　不过这其中隐秘的故事并没有完全随着开宝寺消失。

　　今年夏天，浙江大学城市学院建筑系主任周淼，把这条线索埋进了他在杭州市临平博物馆策划的“‘豪劲’与‘醇和’——九至十一世纪的中国南北建筑”特展中。

　　近百年前，在梳理中国独立的建筑历史时，梁思成先生提出，以“豪劲”与“醇和”为特征，各擅胜场的唐、宋建筑，是中国古建筑的精粹。

　　那么从唐、辽壮硕雄健的“豪劲”，到两宋、金代温润秀逸的“醇和”，建筑风格的变化是如何发生、发展的？

　　周淼认为，北宋以来，近古中国出现的新建筑艺术风格，发源地正是五代十国时期的吴越国。

　　1.

　　一千多年前，被誉为“东南佛国”的吴越国：西府杭州是一座顶级大都市。在视觉上，它可以说是五代十国时代的迪拜：遍地高规格的楼阁式佛塔，形成了起伏在云雾缭绕之间的城市天际线。

　　浙江省博物馆吴越国历史文化研究展示中心副主任魏祝挺，曾经根据文献记载和现存的吴越塔幢调查发现，其中忠懿王钱俶在位30年里营造的佛塔、经幢有80处，在可确定平面形式的30处吴越塔中，有19处为八角形。

　　明清时期西方人来中国，耳朵里常听见本地老百姓讲“ba go ta（八角塔），ba go ta”的。于是洋人按音索塔，发明了一个英语单词“Pagoda”[pə'ɡəʊdə]。

　　这个塔词，今天不指埃菲尔铁塔，也不是乌尔姆教堂这种哥特式石塔，专属中国的八角高塔。

　　从钱俶的爷爷、吴越国开国君主钱镠开始，钱氏就是宝塔狂热爱好者，引领吴越国在建筑尤其是塔的建造上，别开新局。

　　进献给北宋的佛舍利，一开始供奉在吴越国的城南宝塔中。

　　公元916年，钱镠决定在杭州子城南面建造佛塔，迎接从明州（宁波）迁移过来的阿育王寺释迦舍利。

　　塔的设计由钱镠亲自负责。内含佛舍利的小塔，被安置于一座七宝龛中，供奉在城南宝塔的第三层天宫。相传历年佛教大法会上，城南宝塔常有神光出现。

　　这座雄伟的城南宝塔为八角九层楼阁式木塔，高达三百七十尺，约合114米。它最独特之处在于“中外旋绕皆通”，即拥有内、外两重回廊。

　　这种“塔内有可环绕中心佛像的回廊，塔外的副阶和平坐也可以绕塔礼拜”的双筒结构，很有可能也出现在了北宋的开宝寺塔中。 

　　2.

　　在决定营建开宝寺塔时，宋太宗特意下诏从杭州征召都料匠喻皓北上，授予其官职，全权委任主持开宝寺塔工程。

　　目前没有任何史料记载唐代有过超大规模的木结构塔。从今天现存的唐长安（西安）方形砖塔玄奘塔推断，唐塔大约在三、四十米，基本上是百尺的高度。因此北宋初期中原可能并没有总工，能够胜任开宝寺塔这样超级高塔的设计。

　　虽然钱镠时代建造的城南宝塔，早先在958年就遭雷击焚毁。当时钱俶已经继位十年，他在964年组织重建城南宝塔寺，并从966年开始，将释迦舍利塔重新安置于新建成的宝塔中供养，直至纳土归宋时取出。

　　2.0版本的城南宝塔，同为八角九层塔，木构装饰更为华丽、精巧。它就是由吴越本土最擅长高层木构建造的喻皓总设计。

　　这位总工精湛的工程技艺，被北宋杭州科学家沈括记录在《梦溪笔谈》里。

　　当年重新营造城南宝塔时，建到两、三层，钱王登上塔身，感觉塔身在晃动。工匠说：还没铺瓦片，塔顶太轻才会晃动。结果铺满瓦片之后，塔身依旧晃动。工匠向喻皓请教。

　　喻皓说，办法很简单，每层铺满木板，用铁钉牢牢钉死，塔身就稳固了。工匠照做，木塔果然稳如泰山。

　　单层塔身的前后、左右、上下六个面互相牵制，除了垂直相的支撑，自身横向的刚度大幅变强，整体框架就不会歪斜。

　　但是很有趣的是，当开宝寺塔建成亮相时，喻大师操刀的这座塔却是歪的——开封老百姓肉眼都能看出来这座100多米的高塔，朝西北方向倾斜。人们觉得奇怪又有点担心，问工程师这是怎么回事。

　　喻皓说，京城地势平坦，没有高山作屏障，常年多刮西北风。塔身现在微微偏向西北，不用一百年，塔身就会被风力慢慢吹得端正笔直。

　　欧阳修在《归田录》里评价喻皓是“国朝以来，木工一人而已”，自大宋开国以来，手艺能达到这般水准的木匠，无出其右。

　　3.

　　可惜，还没有等到一百年的西北风把开宝寺塔吹直，它在1044年就被雷火烧毁了。

　　而杭州2.0版的城南宝塔，也在1121年方腊起义中倾覆。两件木构建筑的具体风格形式，已经不可作考证比对。

　　今天有一种说法，是讲李诫在北宋晚期成书（1100年）的《营造法式》，是把喻皓《木经》的江南营造思路系统化、官式规范化，从模数制度、大木构架、斗拱形制、构件造型、屋面曲线、小木装修、彩画规制七大层面，完整构建了宋代建筑的完整体系——也就是后来被梁思成先生归纳为“醇和”的风格。

　　但是沈括在《梦溪笔谈》里提及的《木经》并不存世，无法直接映证南方对北方建筑的影响。

　　这次“豪劲”与“醇和”展览上，有一件由浙江大学文化遗产研究院制作的3D打印模型，揭示了更多的秘密。

　　现场可以看到丰富的细节：北宋晚期建筑所呈现出来的一整套细节完整、严密的建筑样式特征——区别于唐、辽豪劲的大料粗犷、力量外露，斗拱形成了一种比例均衡雅致、力学精密的新艺术风格——在吴越国时期建造的闸口白塔上，就已经非常明显地体现出来了。

　　闸口白塔 图片由魏祝挺提供

　　实物闸口白塔今天尤存，它位于距杭州钱塘江北岸约150米的白塔岭上。这是一座仿木构楼阁式实心石塔，八角九级，通高约14.12米，原附属的寺院早已不存。

　　根据魏祝挺考证，白塔落成的时间是957年，钱弘俶继位的第十年：其建筑形制，底层以上各层都由塔身、塔檐和平坐三部分组成，石块雕造拼叠，仿木构的表现比同时期砖塔更为准确。“特别是出挑部分，构件皆可按木构尺寸计算。”

　　梁思成和林徽因先生曾经在1934年对闸口白塔做过测绘。梁先生认为，与其将它当作一座建筑物，不如称之为“一件模型”。

　　魏祝挺从文献的角度研究认为，闸口白塔很可能是仿照城南宝塔的形状，按原比例缩小到15米左右。从局部看，自塔刹以下，每一层屋檐、天花、斗拱、梁柱、门窗、平坐、勾阑，须弥座、踏道，皆按该比例雕出，不差分毫，堪称吴越版《营造法式》范例。

　　而关键是，它出现的时间，比《营造法式》早了150年。

　　展讯

　　豪劲与醇和：九至十一世纪的中国南北建筑

　　时间：2026年5月16日-8月23日

　　展馆：中国江南水乡文化博物馆（杭州市临平博物馆）

　　地点：杭州临平区人民广场北侧·南大街95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