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海洋生物“育儿房”当“保姆”

　　浙江在线8月6日讯（记者 郑元丹）炎炎盛夏，海风拂面，舟山西闪岛洋溢着鲜活童趣。5户亲子家庭登上海岛，近距离邂逅东海珍稀海洋生物、参与海洋增殖放流活动，用小小行动守护海洋生态。

　　西闪岛是座陆域面积0.386平方公里的悬水小岛，已从昔日水产养殖场发展成如今的海洋科研试验场。数十年来，科研人员在此先后攻克曼氏无针乌贼、皱纹盘鲍、石斑鱼等多类海产人工育苗技术，同时建起浙江首个中国鲎救助基地，守护着这片海域的生态。

　　近日，我跟随浙江海洋大学浙江省海洋水产研究所高级工程师张涛一行，来到西闪岛浙江省海洋水产研究所试验场，沉浸式体验这群守护者的工作。

记者（右）在育苗房提起曼氏无针乌贼附卵绳。 通讯员 沈家迪 摄

　　消失的乌贼渔汛又归来

　　当天上午9时，“浙海研01号”鸣响汽笛，驶离沈家门渔港。20分钟后，西闪岛青黑色的岛屿轮廓慢慢浮现。

　　“走，带你去看看我们的宝贝。”船一靠岸，张涛就带我走进一间育苗房。踏入房门，眼前的景象瞬间让我惊到了：连片水池里，墨绿色的附卵绳垂直悬挂，绳上缀满密密麻麻的乌贼卵粒，黑亮饱满、晶莹剔透，宛如一串串浸在水中的黑葡萄。池水缓缓流动，卵粒轻轻摇晃，满眼都是鲜活的生命力。

　　这里是曼氏无针乌贼的专属“产房”。我看到池底的乌贼正在自在游弋，拿起几只活虾给它们喂食，它们瞬间活跃起来，在水中穿梭追逐。

　　“曼氏无针乌贼曾是东海四大海产之一，后因过度捕捞一度近乎绝迹。”张涛介绍。2013年浙江启动“东海渔场修复振兴”计划，可当时全球都没有可借鉴的成熟经验，苗种培育、野外放流、产卵场破坏等难题层层叠加。

　　“难归难，我们就一个念头：把几乎消失的乌贼重新唤回东海！”张涛细数一次次突破：针对传统产卵场变迁等突出问题，团队摸索出乌贼产卵场识别等关键技术；针对乌贼幼体放流时应激喷墨、增殖困难等，团队首创了乌贼受精卵原位增殖技术；针对繁育体量小，团队又采用乌贼生殖调控技术，形成了一年多茬繁育技术体系……

　　“乌贼的产卵期主要集中在3月至5月，现在这个季节养殖场乌贼数量在5万只左右。”张涛告诉我们，在产卵旺季，整个养殖场每天可产卵100万粒左右。

　　收取附卵绳是工作人员每日必备的工作，附着在墨绿色绳子上的受精卵要移到孵化池。在张涛的指导下，我俯身伸手，小心翼翼从水中捞起一根附卵绳。凑近细看，这串绳大约附着了几千颗卵粒。我提着附卵绳，将它们小心转移到一旁的独立孵化池。

　　15至20天后，这些受精卵就会长成乌贼幼体。幼体养护不易，全程容不得半点疏忽。“乌贼幼体喜欢吃活饵，30天左右待体长1.2厘米以上时，才能摄食死饵，在这个过程中要保证水质清新。”张涛告诉我，幼体驯化至完全可以摄食死饵了，育苗才算成功。

　　数十年深耕终得硕果。如今西闪岛已是全国最大的曼氏无针乌贼苗种生产基地，这里年培育曼氏无针乌贼10万只以上，年产优质受精卵超5000万粒。2013年至今，基地累计向东海放流受精卵4.5亿余粒，乌贼资源恢复至5000吨左右，消失数十年的乌贼渔汛再度归来。

　　救助受伤的“海洋活化石”

　　得知这里还是全省首个中国鲎救助基地后，我迫不及待想去看看。

　　进入另一间育苗房，海水的气息扑面而来。室内光线柔和，池水清澈见底，一个个养殖池整齐排列，水管贴着池沿匀速滴水。

　　我们放轻脚步，走近其中一个池子，探头一看，10余只中国鲎静静地趴在池底，硬壳呈深褐色，鳃轻轻开合，尾巴细长舒展。

　　“这些都是渔民误捕受伤送过来的。”张涛告诉我，研究所已经救了100余只中国鲎，这些“海洋活化石”在地球上活了几亿年，是国家二级保护动物。救助的鲎大部分已放归大海，养殖场目前仅保留10余只中国鲎用于苗种繁育。

　　对于中国鲎的康复、生长来说，除了饵料要好，优质的水环境至关重要。张涛挽起袖口，拿起一支近两米长的长柄网兜，伸进水里贴住池底轻轻一捞，残饵、粪便、漂浮杂质全被捞起。

　　我接过网兜也想试试。“小心，有点沉。”张涛叮嘱。我双手握住长柄往水里探，网兜立刻往旁边歪。池底滑，网口贴不紧，稍一用力就掀动泥沙。才捞了三四下，我的手臂就有些酸。张涛笑着告诉我：“每天除了清理池底外还要清洁池壁，我们每天上午要换一次水，还要24小时保持有新水进来，只有这样，池水才能始终保持清澈。”

　　我注意到，池中还配有加热棒。“水温低于16℃，中国鲎就基本不再进食，所以在冬季要对水体加温。”张涛补充道。

　　每年5月到8月，是中国鲎的繁殖期。张涛示意我看下池底，原来产卵池底铺了20多厘米厚的海沙。“雌鲎会在沙滩上挖穴产卵，每个穴可以产下100到1000粒卵。”张涛告诉我，等鲎苗培育到合适规格，就会将其放归大海。

　　我蹲下身，凑近鲎卵孵化筐仔细观察，小小的鲎卵比米粒稍大，部分已通体透亮，在卵内缓缓翻滚，像一把把散落水中的翠绿色碎珠，小巧可爱。

　　从一粒鲎卵到成熟，需要13到15年。凝视这些跨越亿年时光的古老生灵，我愈发觉得守护不易。

海洋增殖放流活动在西闪岛举行。 受访者供图

　　“你糊弄它，它就糊弄你”

　　从中国鲎养殖房出来，我遇见省海洋水产研究所的邢雪金和黄道胡，他们是最早一批守岛人。40年来，他们将自己的心留在这里，即便退休后也时常会上岛看看。

　　和两位老人聊起，才知当年育苗环境的艰辛。1986年，才20岁出头的他们上岛时，这里只有几排漏雨的砖瓦房、一条坑洼土路。2015年7月强台风正面袭击舟山，那时正是日本黄姑鱼、黑鲷育苗的关键期，一旦水温变化、水质一乱，就会全军覆没。大家齐心协力，最终保住了鱼苗，这批鱼苗也成了那年东海增殖放流的关键种源。

　　岁月流转，海岛旧貌换新颜，越来越多的年轻人来到这里。采访当天，我看到一位皮肤黝黑的年轻人蹲在养殖池边，低头认真记录数据。他是浙江海洋大学的卢旺达留学生贾斯汀。“吸底、换水、投饵，每一步都要细心，千万不能毛躁！”前辈们耐心叮嘱。“这里的育苗和养殖技术很先进，学成之后，我要把技术带回我的祖国。”贾斯汀说。

　　青年力量正不断成为中坚。今年31岁的硕士万利涛2023年进入研究所，加入三疣梭子蟹团队。他告诉我，跟着前辈们学习最大的感触是，“育苗这活儿，差一点都不行，你糊弄它，它就会糊弄你。”

　　十余年间，省海洋水产研究所团队斩获了多项国家级、省级科技奖项。曼氏无针乌贼增殖放流项目，更是成为东海生态修复的标杆案例。

　　下午，“浙海研01号”再次鸣响汽笛，我们准备返程。登船回望，新一代守岛人用力朝我们挥手。老一辈肩上的责任，已稳稳地传给了年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