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老院如何赢得老人心？浙大学者十年调研揭示：适老化不是一场技术竞赛

　　放眼各地，养老机构正经历一场巨大的变革——硬件设施的提升有目共睹，而一场更深层次的“软性进化”正在悄然发生。

　　在走访全国37家养老院，和数百位长者促膝长谈后，清华大学博士、浙江大学建筑工程学院研究员陈瑜在其新著《老年人照料设施使用后评估》中，以十年调研数据揭示了一个现象：近些年，我国养老机构的设施设备不断升级，服务模式实现逐步创新，但其中，也存在部分“设计者理想与使用者现实”错配的情况。

　　养老院如何赢得老人心？近日，记者专访陈瑜，听她讲述“高级”“智能”的背后，老人们还有哪些“隐藏”的诉求？

　　从功能完善到情感连接

　　被低估的“非正式社交”

　　现代养老院的活动空间设计已经取得了长足进步。许多机构配备了专业的多功能厅、康复训练区和兴趣活动室，定期组织书法、绘画、合唱等丰富多彩的集体活动，有效促进了他们的社会参与和身体锻炼。

　　然而调研发现，部分养老机构的功能空间过于封闭，设计成一间间独立教室，每间教室门口挂着“棋牌室”“书画室”“阅览室”的门牌，功能明确，但实际利用率并不高。有护理员反映，独立房间彼此之间缺少联系，很难形成积极的活动氛围，也不便组织和开展活动；有老人表示，“有的时候路过也不知道里面人多不多，适不适合中途加入”。

　　还有些园区型养老机构，餐厅、活动室和居住区分属于不同楼栋，但不同楼栋之间没有风雨连廊，遇到雨雪天气老人不便外出。

　　令人深思的是，一些不在最初规划蓝图中的区域却成为使用率较高的活动区，花费重金打造的健身室、恒温泳池、演出大厅等，有时因运营成本高、管理维护难度大、使用需求不够强烈而逐渐被闲置。靠近护理站的角落、走廊尽头的窗台边、门厅宣传栏周围等“非正式空间”，却成为老人休憩社交的重要场所。

　　“这里有阳光，能看到外面的人走动，家属来了我能第一时间知道，有什么问题也可以随时找到工作人员。”有老人解释为什么喜欢坐在临街门厅的窗边。

　　陈瑜强调，老人的身体条件、兴趣爱好各不相同，有些人喜欢私密独处、有些人喜欢大型活动，公共活动空间的设计应当以多尺度、多功能、易于到达为目的，灵活地将空间邻近布置，可分可合，形成积极的活动氛围，空间还可多功能分时利用，例如，布置半开敞的活动区用于手工、书画、阅览，必要时还可兼作培训宣传场地。

　　室外活动区域也十分重要，有老人提出：“养老院一定要有室外空间，每天都在楼层活动的话会憋出问题的。”但实际调研中发现，很多养老院未对院子进行针对性规划设计，有的是一片空场地、缺乏绿植，运营过程中逐渐沦为晾衣服、晒拖把的后勤场地。因此室外应考虑布置遮阳避雨设施、散步道、活动小广场等，并进行相应的植物景观设计。

　　这些优化虽不需要大规模改造，却能显著提升空间的包容性和使用率。

在一些机构，室外活动空间沦为晒被子的场所。受访者供图

　　生活居室最需“舒适”

　　标准之外的个性适老化

　　如果说丰富的活动空间是“锦上添花”，那么，居室作为老人朝夕相处的生活空间，直接关系到老人的生活质量。

　　陈瑜在调研中发现，目前养老院的生活居室设计充分考虑了老年人的安全需求。标准化的防滑地板、圆角家具、紧急呼叫系统和无障碍卫生间已成为基本配置，大大降低了老年人居住风险。

　　但在此基础上，她指出，居室环境可以进一步从“标准化”向“舒适化”延伸。陈瑜举的一个典型例子是储物空间——许多老人拎着大包小包，离开了生活数十年的家，却发现养老院没有足够的地方存放个人物品。

　　一位老人向陈瑜展示了她的生活用品，一年四季的衣服、鞋子、零散袋装的零食、瓶瓶罐罐的保健品，塞满了房间每一个角落。“很多东西只能堆在地上。”她说，“最好在墙上多挖几个柜子。”

　　“多人间的公平性问题也是另一个常被低估的隐藏需求。”陈瑜在调研中发现，多人间的衣柜、洗手池置物架，甚至毛巾杆上都会被贴上名字或标签来明确归属，曾有受访者提到，一个双人间设计了三组衣柜，无法做到合理平分。

　　此外，不少老人希望居室可以自己布置装扮。调研发现，有退休教师在自己房间布置了小书架和小黑板；有爱好园艺的老人，愿意在窗台培育几盆易打理的绿植。

　　“有些需求虽很小，但对老人来说却很重要，因为它们代表了老人的身份、记忆和生活方式。”陈瑜表示，老人居室在保障安全的标准化设计之外，还应留有个性化空间，让老人按照自己的喜好意愿布置。

同居老人将柜子贴标签。受访者供图

　　藏在细节里的关怀

　　“家的感觉”是终极命题

　　我国老人究竟需要什么样的养老机构？陈瑜调研显示，老人满意度最高的项目往往具备两大特征：一是服务触手可及，二是空间可感知。

　　智慧养老是当下的热点，很多养老机构引入了各种类型的智能设备。“护理员和老人对于智能护理床、智能感应床垫、跌倒监测等智能设备，反响还不错。”陈瑜表示，新技术确实一定程度上提升了老人们的居住安全和生活质量，提高了工作人员的照护精细度，降低了工作负担。但也有院长提出，目前很多设备还处于研发阶段，使用过程中出现误报漏报等情况，感应端仍待优化，同时响应端也存在连接不到位、响应不及时等问题，需要进一步更新。

　　但本质上，智能设备只能是辅助工具，人与人之间的感情，是机器无法替代的。陈瑜强调，当硬件设施趋同，情感联结就会成为高端养老院的核心竞争力。护理人员与老人的关系质量是影响“家氛围”的重要因素。

　　养老院有“家”的感觉。受访者供图

　　而在空间感知层面，“家的感觉”源于对个体差异的尊重，其核心是尊重老人的自主权和选择权。

　　老人的世界里，“熟悉”就是安全感。家里斑驳的老沙发、按习惯摆放的茶杯、甚至楼下固定时间响起的叫卖声，都是构成安全感的碎片。

　　“老人可以决定什么时候起床，吃什么，做什么，就像在自己家一样。”陈瑜说，养老院不应是一个提供服务的机构化场所，而应是一个有家庭氛围的生活空间。

　　正如她在书中写道：“适老化不是一场技术竞赛，而是一场关于人文关怀的觉醒。”

　　当我们将养老机构从“设施”重新定义为“家”，设计的重点也将从豪华的装饰转向温暖的细节——一盏可调节亮度的床头灯，一个伸手可及的储物架，一扇可以安全打开的窗户，一处可以与家人私密交谈的角落。这些看似平凡的点滴，才是老人们真正渴望的“家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