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时该救、何时该放手？浙江护鸟达人26年坚守读懂飞鸟的生存法则

　　浙江在线4月16日讯（记者 汪雨晨）始丰溪的水面映着四月的天光，湿地公园里的树丛刚染上新绿。放飞点就设在会场旁边，鸟箱依次排开。盖子掀开的瞬间，数只夜鹭和斑鸠愣了一下，随即扑棱着翅膀腾空而起。

放飞现场 记者 汪雨晨 摄

　　这是2026年浙江省暨台州市“野生动物保护宣传月”“爱鸟周”活动启动仪式上的场景，地点就在台州市天台县始丰溪国家湿地公园。放飞的人群中，温州市绿眼睛生态保护中心创办人方明和安静地站在一旁，看着这些熟悉的身影消失在树影之间。这样的场景，他已经经历了太多次，以至于很难说哪一次更特别。“现在都已经是很常态化、流程化的事情了。”他说。

　　然而26年前，一切远非如此。

　　2000年，方明和16岁，还在读中学。他和十几个同学拉起一面旗子，给自己的小团体取了个名字叫“青少年自然考察队”。那时候他喜欢观鸟，也喜欢往野外跑，但真正触动他的，是在老家街头看到的场景——猎人将猎杀的野生动物公开摆在街上贩卖。“我那时候还是个学生，十几岁，我跑去找公共电话亭打电话举报，整个人都在颤抖，非常紧张、害怕。”

　　成立几个月后，“青少年自然考察队”加入了珍·古道尔在中国的环境教育项目“根与芽”，成为浙江省第一个小组。小组需要取一个名字，他们选了“绿眼睛”。方明和没想到，这个名字一用就是26年。

　　机构最初是纯粹的志愿者形式，做的也是那个年代环保组织的“老三样”——捡垃圾、观鸟、回收废旧。“人多，热闹，但不够专业。”方明和心里始终放不下野生动物。随着时间推移，“绿眼睛”逐步放弃了水污染等其他环保项目，把全部精力投入到野生动物保护上。“如果机构要持续运营下去，光靠理想、喊口号是没有用的，必须要真实地去解决社会问题。”

方明和参与野生动物救助 受访者供图

　　如今，“绿眼睛”主要开展四方面的工作。首先是野生动物救助，承担温州8个县市区的救护任务，年均救护量超1000次。20多年的积累形成了口碑，“在温州，所有的公众都知道动物受伤了就找‘绿眼睛’。”

　　“野生动物救助说到底只是一个兜底的环节，我们不能等到动物受了伤、遭了难才去介入。真正重要的，是守护它们在野外的栖息地和种群。”野外监测和调查是方明和格外看重的另一项工作。“我小时候觉得那种烂泥地有什么好看的，灰扑扑的，哪有湛蓝的大海漂亮。可真正做了这一行才明白，那才是我们最富饶的‘滨海’。”话题转到沿海的滩涂时，他的语气明显认真起来，“那些干干净净的沙滩上反而留不住鸟，因为鸟在那儿找不到吃的。恰恰是滩涂，养活了无数的候鸟，也养活着靠海吃饭的人。我们离不了这片泥滩，鸟也离不了。”

　　在救助与监测之外，宣传教育也是方明和团队长期坚持的重点。他们走进学校、机关单位，做培训、开讲座，把保护理念传递给更多人。同时，他们还承担着一项特殊的“执法支持工作”，执法部门查获野生动物时，需要快速辨别种类和保护级别，方明和的微信随时在线，一张照片发过来，他立刻就能给出专业判断，帮助执法人员现场决定是批评教育还是采取强制措施。

方明和进行科普宣讲 受访者供图

　　救助的动物里，大部分是鸟类。“常见的鸟类数量是在增长的，因为现在城市环境好了，适应力强的鸟类只要人不伤害它，它自然生命力就很强，繁殖得很快。”方明和特别强调猛禽的保护意义，“猛禽指的就是老鹰和猫头鹰，它们处于食物链的顶端。如果一片山林或一片湿地有猛禽长期生活，说明这里有一个完整的生物链。”

　　话虽如此，这并不意味着每一只出现在人类视野里的鸟都需要被“救”回来。每年春天，是幼鸟救助信息最密集的时候，方明和总是不厌其烦地传递同一个理念：理性救助，科学干预。幼鸟刚开始学飞那几天，跌跌撞撞落在地上是常有的事，母鸟多半就在不远处守着。只要不是掉在车水马龙的马路中央或者封闭的小区死角，最好的帮助就是不去打扰。“我们再怎么精心照顾，也无法替代母鸟。母鸟会教会它什么种子能吃、什么虫子能吃、下雨了怎么办……这些是人无法替代的。”方明和说。

方明和参与野生动物救助 受访者供图

　　救助的日子久了，许多故事都重叠在了一起，但有些朴素的话语方明和一直记得。有一回，一只猫头鹰飞进了一户人家的鸽笼，吃掉了好几只鸽子。鸽主损失不算小，可对方却反过来宽慰他，“我知道这东西是受保护的，好歹是条命。它吃我的鸽子是为了活命，是本能。”方明和听了，心里很是触动，“话讲得这么实在，他明明自己也有损失，心里却揣着这么明白的一杆秤。”

　　在方明和看来，这种个体意识的变化绝非凭空而来，它根植于整个社会多年来潜移默化的积累。“爱鸟周都办了四十多年，恰恰是这种看起来简简单单的事，一年一年地做，一遍一遍地讲，公众心底那根弦才一点点紧起来。一代人、两代人下来，公民的生态素养，就是这么慢慢磨出来的。”

　　26年前，方明和跟同学们自己掏腰包做公益。如今，浙江省已经把野生动物保护工作纳入政府公共预算，像“绿眼睛”这样的社会公益组织有了经费支持，可以更加专业、专注地做事。“有了政府经费的补助之后，我们这样的社会公益团体就没有后顾之忧了，可以更加专心去做自己热爱的事情，实现政府和社会的良性互补。”

　　天台县始丰溪国家湿地公园里，放飞的夜鹭和斑鸠已经隐入远处的树丛。方明和收拾好放飞箱，准备返回温州。手头还有救助的鸟等着处理，还有群众的咨询电话等着回复。26年，足够让一个中学生变成行业里的“老把式”，也足够让一片滩涂上的鸟群来来回回飞过无数个春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