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诉讼文书到将士墓志 200余件文物穿越千年讲述丝路繁华

　　浙江在线7月6日讯（记者 孙婧宜）公元前138年，在距离汉政府首都长安西北120公里之外的甘泉宫里，27岁的张骞从汉武帝手中接过符节，踏上了那趟改变世界的西行之旅。彼时的他尚无从知晓，自己踏出的漫漫征途，终将铺就一条贯通欧亚的商贸通衢，后世称其为“丝绸之路”。

　　西域，即今新疆大地，是丝绸之路无法绕开的核心枢纽。近日，“2026丝绸之路周”主场活动在中国丝绸博物馆启幕，本次活动特邀新疆维吾尔自治区担任主宾省区，配套专题大展“月照银山：丝绸之路上的高昌与龟兹”同步对外展出。

　　从诉讼文书到将士墓志，从织物纹样到麻布丝绸，本届展览以汉唐丝路沿线出土文物为叙事主线，集结新疆、浙江两地14家文博机构珍藏文物200余件（组），依托故城遗址、石窟遗存与出土实物，完整铺展丝绸之路上经济互通、文明交融的厚重史诗。

主办方供图

　　丝路要冲

　　纵观整条丝绸之路，新疆的地位无可替代。

　　新疆位于亚欧大陆腹地，从长安出发经河西走廊后，必须进入新疆才能翻越帕米尔高原（葱岭）通往中亚、西亚及欧洲。古丝绸之路延绵7000多公里，其中在新疆境内就达5000公里。可以说，若无新疆段，陆上丝路将无法贯通。

　　多数人并不知晓，丝路在新疆境内分南、中、北三道支线：南道沿昆仑山北麓延伸，中道傍天山南麓而行，北道顺天山北麓开辟。本次展览的叙事核心，正是丝路交通最繁盛的中道，以及中道上两座举足轻重的重镇——高昌（今吐鲁番）与龟兹（今库车）。

　　唐代边塞诗人岑参曾追随北庭节度使往返此地，写下“银山碛口风似箭，铁门关西月如练”的千古名句。这里的“银山道”便是丝路中道从西州进入焉耆的必经路段。本次展览之名“月照银山”，也取于此。

　　事实上，中道是丝绸之路上最繁忙的交通主干道，也是历代经营的重心所在。有多繁荣？通过展览中的几件关于马匹和丝绸的诉讼文书可见一斑。

北凉缘禾六年闞连兴辞 记者 李娇俨 摄

　　其中一件出土自高昌的文书中写道：“缘禾六年二月廿日，闞连兴辞所具赀马，前取给虏使，使至赤尖，马于彼不还……”一个叫闞连兴的人向官府申诉，有人赊走了他的马但未归还。“马匹是丝绸之路上的重要交通工具。像闞连兴这样的民户按照政府规定摊派养马，就是马役。当时家里有两亩地交六斛税的人家就要养一匹马，并供使者骑乘或商旅租借。”吐鲁番博物馆（文博院）副院长邓永红表示。而在丝绸之路上，像“闞连兴”这样的人，千千万万。

　　另一桩案件同样发生在高昌。彼时，原告曹禄山向西州长史控告被告李绍谨，在弓月城(今伊宁市附近)向他的兄长曹炎廷借了275匹绢，从弓月城前往龟兹(今库车市)贸易。曹炎延也带着绢，牲畜和其他财物与李一同前往。但后来只有李一人到达龟兹，曹炎延去向不明。李绍谨想赖账，不承认借之事，曹禄山因之与李“构架”(打架)，并且告之官府。高昌县经过多次审讯查实，李终于供出实情并答应清还本利……看似纠纷案件，但文书上的一件件记载，足见丝路沿线集散的丝绸数量之多，以及当时丝绸之路上贸易往来的盛况。

唐西州高昌县上安西都护府牒稿为录上讯问曹禄山诉李绍谨两造辩辞事 记者 孙婧宜 摄

　　东来西往

　　丝绸之路之所以彪炳史册，不仅在于它是物资交换的通道，更在于它架起了文明互鉴的桥梁。

　　公元344年，翻译家鸠摩罗什在龟兹出生，他精通多种语言，在西域生活约40年，后辗转东行，于花甲之年抵长安主持译经，对中国文化产生深远影响。此次展出的刻本《妙法莲华经》（高清影像件）便译自他手。

观鸠摩罗什的出生、求学、俘东迁及译经弘法，均沿丝绸之路关键节点展开，因此成为丝绸之路文化交流的杰出人物。

近三百年后，一位来自长安的高僧玄奘同样踏上了这条征途，只不过他的方向相反，西行而去。

透过展览的展板和现场一系列的经书站牌，丝绸之路上的一段故事缓缓呈现在眼前：玄奘在取经途中抵达高昌，高昌国王半夜亲率侍从出城迎接，将玄奘请入王宫，还想让他留下当国师。为了明志，玄奘绝食抗议。高昌国王只得放行，并与玄奘结为兄弟，赠黄金百两、绫绢数百匹，又为他备足西行20年所需衣物资粮，遣使护送，并修书请沿途二十四国予以关照……

无论是鸠摩罗什的东来，还是玄奘的西往，皆代表了丝路之上文化与思想的碰撞。而在宏大叙事之外，一些日常生活中的细微之物同样承载着东西交融的温度——

比如，展厅内各式织物纹样便是东西文化交融的鲜活物证。这些纹样随时代更迭演变，清晰记录文明交融的轨迹：汉代织锦多见云纹、瑞兽，辅以“延年益寿”“五星出东方利中国”等汉字吉祥语；南北朝之后，源自波斯的联珠纹、对兽纹风靡中原织锦；唐代吐鲁番出土大量联珠禽兽纹锦，部分织物织有“胡王”字样，是专为西域、中亚市场定制的外销丝绸。

　　联珠纹纹样在此次展览中反复出现。策展人之一陈架运介绍，联珠纹来自波斯萨珊王朝，纹样最早出现在萨珊波斯的钱币、丝绸和金银器上。波斯湾盛产珍珠，以珍珠为母体演变而成的联珠纹，成为波斯最为青睐的装饰纹样之一。后来，联珠纹随着商旅翻越葱岭，进入龟兹、高昌，成为丝路上共有的视觉语言。

联珠对鸡锦覆面 记者 孙婧宜 摄

　　万里同风

　　在商贸互通、文化交融之下，一条丝路牵起的，还有西域与中原两地的血脉与归属。

　　展览最后一单元，陈列着一件千年前产自婺州兰溪（今浙江兰溪）的麻布。这块布曾作为庸调布上交官府，盖上官印，一路西行，最终交到戍边将士的手中。

婺州兰溪县调麻布 记者 孙婧宜 摄

　　原来，唐代推行租庸调制，“调”即户调，按人丁征收绢、麻等纺织品。庸调布存世稀少，吐鲁番阿斯塔那墓群便出土公元665至724年间的庸调麻布、丝调布21件，织物产地覆盖今浙江、安徽、江苏等大运河沿线州县。

　　而这些布，藏着两千年间，西域与中原始终心气相通的认同。

　　贞观年间，唐太宗在西域设置了安西都护府。它的最后一任首领是郭昕。安史之乱爆发后，安西军抽调绝大部分军力驰援中原，只留下数千人原地坚守。吐蕃乘机攻占了陇右及河西的大片地区，切断了安西都护府与唐朝中央的联系。联系中断后，郭昕拒绝了吐蕃人的诱降，率领安西残部苦苦坚守。直到建中二年（781）郭昕、李元忠使节绕道回鹘抵达长安，才恢复了与朝廷的联系。40余年时间，安西守军初心不改，咬牙坚守。最后一战，吐蕃大军向困守龟兹、粮断援绝的安西残余守军发起进攻，此时的安西军皆已是步履蹒跚的白发老人……

2022年以来，吐鲁番巴达木东墓群与库车友谊路墓群先后出土三通墓志，墓主分别为北庭副都护程奂、西州都督府长史李重晖、安西都护府判官尹公，证明了在“国门东阻，海塞西遥”的困境下，这些将士的坚守。

　　展览现场还陈列着几枚大历元宝与建中通宝，这是安西军的自铸货币，将唐代宗与唐德宗的年号铸于钱面，表明守军虽与长安相隔万里，仍以大唐臣民自居。

大历元宝与建中通宝 记者 孙婧宜 摄

　　三通墓志，数枚铜钱，是安西军不改初志、心向大唐的象征，也代表着无论阻隔多久、相距多远，西域与中原之间的家国认同始终未改。

　　当年照过马队、戍卒与僧侣的银山明月，如今依旧高悬长空，照耀今人。我们所见的，不仅是丝路古道经贸互通、文明交融的过往，更是西域与中原血脉相通、家国同心的千年实证。

据悉，本次展览将持续至9月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