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声丨冷门绝学：何以不冷，何以不绝

　　每天早上5点多起床，晨跑5公里后稍作休息，吃完早餐便一头扎进自己的小书房。

　　三面墙的书架被学术书籍塞得满满当当，地面也堆满各种文献。被“书墙”层层包围的陈年福，就在这样狭窄的空间里，在电脑前，盯着屏幕上的甲骨文拓片，一坐就是一整天。

　　这就是陈年福的“退休生活”。这位和甲骨文这一冷门绝学打了30年交道的浙江师范大学人文学院教授，尽管已退休5年，但是一看到甲骨文，依然很“兴奋”：“弄懂一个不认识的字，就能高兴好几天。”

　　陈年福被围在“书墙”里的一天，也是众多冷门绝学研究者的日常。冷门绝学究竟有何魅力，让他们甘坐冷板凳？最近，《<皇清经解续编>分类整理与综合研究》等多个在浙高校的课题，获批国家社科基金冷门绝学专项，这些冷门绝学研究的是什么？为何要研究冷门绝学？答案，或许就在“弄懂一个字”的执念和喜悦中。

　　良渚玉琮里，藏着一头“猪”

　　在台北故宫博物院，藏着一件让乾隆皇帝“闹笑话”的国宝——被他颠倒题诗的良渚玉琮。这位酷爱在文物上题字的皇帝，误认为上宽下窄的倒梯形玉琮放反了，于是特意倒过来题诗。这一颠倒，也让玉琮四角的“北斗猪神”神像倒立了。

　　乾隆帝倒置题诗的玉琮。 受访者供图

　　“乾隆如果知道真相，一定会脸红。”中国美术学院教授张远山说。

　　今年初，中国美术学院上古图像体系研究团队课题《中国上古图像体系的图法图式研究》，获批国家社科基金冷门绝学专项。作为课题首席专家，张远山正带领团队尝试用“图法图式”这把钥匙，打开中华文明深处的“视觉源代码”之门。

　　玉琮为何上宽下窄？良渚神徽究竟代表什么？女娲补天传说中所炼的五彩石是什么？夸父真的是在逐日吗？这些上古谜团的答案，或许就藏在数千年不灭的图案之中。

　　传统史学依赖文字，但夏以前文字稀缺，留下大片空白。张远山团队的路径是“以图证史”——通过图像的“图法”（构图逻辑）和“图式”（符号系统），重建一套独立于文字的史学话语。

　　通过这一路径解读上古图像，张远山提出了颠覆传统认知的理论：六十四卦是上古的“历法计算器”，太极图是六十四卦的“可视化合成图”，它们产生于夏以前，是彼时人们观测天象、计算节气的工具。其中，六十四卦每个卦的六条爻标示太阳入射角在六个纬度的南北移动，先民通过六爻结构的变化来计算历法。如上半年太阳从南回归线向北移动，阳爻逐月增加，直到乾卦；而下半年太阳从北回归线向南移动，阳爻则逐月减少，直到坤卦。张远山表示，这样一套完整的观测记录系统，堪称先民的“历法计算器”。

　　而良渚玉琮的解密，更是这场“话语重构”中最生动的案例。

　　考古报告将良渚神徽称为“神人兽面纹”，认为上部是神人，下部是神兽。但张远山团队通过考证发现：所谓的神兽其实是猪，这种面纹也不是纯粹的装饰，而是北斗七星的“神格化”。

　　“你看猪面的眼鼻四孔，正好对应北斗斗魁四星的倒梯形；两侧的獠牙是野猪特征，表明这是‘天猪’而非凡猪；下方的鸟爪则说明它能飞天。”张远山展示反山12号墓出土的“良渚琮王”照片，“良渚人观察到北斗七星围绕北极帝星旋转，斗柄指向随季节变化——‘斗柄东指，天下皆春；斗柄南指，天下皆夏’——于是想象出至高无上的‘北极天帝’骑着‘北斗猪神’在天上巡游。这就是‘天帝骑猪巡天图’的真相。”

　　更令人惊叹的是良渚玉琮的“标准化生产”。从单节到十九节，从核心区域的良渚王墓到外围区域的酋长墓，所有玉琮四角的纹样都遵循严格范式：小眼北斗猪神在上，大眼北斗猪神在下，交替排列标示单双月。这种“纹样管理”比秦国的武器标准化早三千年，证明良渚古国已是高度成熟的神权国家。

　　“长期以来，中华文明史是‘文字中心主义’的。但文字出现前，图像已经在记录天文历法、宗教信仰、权力结构。”张远山说，“我们要做的，就是让图像‘说话’，证明中华文明不仅有‘诗书传统’，更有‘图法传统’。”

　　张远山团队的课题，是冷门绝学研究的鲜活样本，也回答了冷门绝学到底是什么“学”。

　　“这些看似‘冷’的课题，实际上能够发掘和呈现许多珍贵的历史细节，有助于丰富我们的认知，帮助我们更全面地认识中华文化的发展脉络。”浙江师范大学边疆研究院助理研究员任占鹏一语道破。

　　《中兴礼书》卷十五景灵宫祭祀第一首皇帝入门《乾安之曲》。受访者供图

　　如今年初获批国家社科基金冷门绝学专项的课题中，《敦煌本草文献与<太平御览>所引本草文献比较研究》，将敦煌文献与本草相结合的研究，刷新了人们对敦煌学多聚焦于佛经、壁画的固有认知；古代西北地区的小朋友们是怎样学习《千字文》的，任占鹏的课题《唐至元朝时期西北多民族汉文习字写本整理与研究》将为我们做出解答；杭州师范大学音乐学院副教授、硕士生导师丁同俊的课题《南宋宫廷礼乐乐谱整理与研究》，则有望让千年前的雅乐重新为人们所聆听……

　　坐冷板凳，做大学问

　　“这四个字我做了重新辨析，准确释读应是‘朾樁鼘彭（chéng zhuāng yuān péng）’。”陈年福向记者展示一张甲骨文拓片，上面有四个甲骨文，有的像大树，有的像击鼓。

　　陈年福说，这不是实用性的占卜记录，而是可以视作与《诗经》中“凿冰冲冲”相媲美的诗句。他进一步解释说，这四个甲骨文描绘的是一场热闹的劳动场景。其中“鼘彭”是打桩的拟声词，“这四个字是占卜者在完成占卜之后，看到河边平地打桩的场景，即兴抒写的。”在陈年福的解读下，冷硬、枯燥的甲骨文，突然变得“热闹”起来了，亲切中透着诗意与温情。

　　刻有“朾樁鼘彭（chéng zhuāng yuān péng）”四个甲骨文的拓片。 受访者供图

　　这四个字已收录在陈年福编纂的《甲骨文词典》中——陈年福把这部历时二十多年编纂而成的“大书”视作他最重要的研究成果。

　　今年初，《甲骨文词典》在京首发，全面收录了殷墟甲骨文中的语词、短语及句式，共设3840个字头，统领7736个词目，是国内首部全面系统收录甲骨文语词的专科词典，

　　“研究甲骨文，最重要的就是读懂上面的卜辞，说的直白一点就是能‘识字’。”陈年福说，《甲骨文词典》就是这样一部工具书，汇集了5万多个甲骨文拓片上的文字，每一个字都是陈年福在精准释读之后，通过造字软件生成标准甲骨文字体，注明出处、读音、释义等。

　　字典编纂过程中，一系列重要学术发现被逐一解锁，也还原出一个更加立体、生动的殷商社会图景。为什么有那么多“烤串”形的甲骨文？其实烤串确实是殷人的“专利”（彼时流行“炙”这种烹饪方式）；隔离疫病、蝶灾、鸟患等释义的甲骨文，也都是前人未道及的新发现。这类新发现在《词典》中还有不少。

　　近年来，众多研究者和陈年福一样不懈耕耘，冷门绝学研究取得了不少令人振奋的成果。2025年9月，中国社会科学院发布14项冷门绝学研究重大成果，汇集近10年来冷门绝学研究领域的专著、丛书等，包括《东巴史诗研究》《梵汉对勘与中古译经语法》等，涵盖甲骨学、简帛学、民族古文字释读与研究等多个重要学科方向。

　　成果背后，是众多研究者甘坐冷板凳、埋首故纸堆的坚守。

　　王杏林在做课题申报分享。 受访者供图

　　“我的工作主要做两件事——坐冷板凳，泡故纸堆。”谈起自己的课题《敦煌本草文献与<太平御览>所引本草文献比较研究》，浙江师范大学儿童发展与教育学院副教授王杏林调侃道。在申报课题之前，她用了十多年时间，翻阅了近300册相关文献，整理出约13万字的敦煌医学文献写卷和3万字的《太平御览》文献内容，并完成了8万余字的敦煌本草文献校勘工作。

　　研究大学问，要甘坐冷板凳，更要敢于打破常规。

　　“打破常规，必须先重构认知框架。”张远山说。2023年起，他在中国美术学院开设《上古图学》通识课，带着学生重新“学习观看”——从彩陶的“鱼纹逆时针旋转”读出地轴倾斜，从玉琮的“天帝骑猪”读出天文密码，从青铜器的“饕餮纹”读出神话内涵。

　　当然，冷门绝学的研究也不全然是“泡故纸堆”那般枯燥乏味，《昆曲工尺谱研究及智慧平台建设》课题的研究方法就颇为“时髦”。浙江财经大学人文与传播学院的副教授、硕士生导师毋丹告介绍，课题借助大数据和人工智能手段，对现存昆曲工尺谱进行数字化、数据化整理，同时辅以西乐谱翻译及音频展示，搭建以昆曲工尺谱为中心的智能化综合平台，并利用平台数据对昆曲工尺谱展开深入研究。

　　何以化冷为热

　　不少研究者对记者表示，让冷门不冷、绝学不绝，关键需要甘坐“冷板凳”，沉下心、钻进去，把“绝学”的价值和魅力一点一点发掘出来。“只有研究成果逐渐呈现出来，才能吸引更多人关注并参与进来。”任占鹏说。

　　而推进学术共同体的构建，实现跨学科、跨区域合作，同样是众多研究者的共识。中国社会科学院有关负责人此前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表示，要推进有组织科研，系统整合跨学科研究资源，进一步激发研究活力，让冷门绝学化冷为热。

　　“因为课题涉及的学科众多，必须和其他相关领域的学者交流，向他们请教。”浙大城市学院人文学院讲师杨波告诉记者，他的课题《唐和回鹘时期龟兹石窟调查与研究》，涉及考古、艺术、历史、宗教、古代语言等多个学科。

　　《皇清经解续编》书影。 受访者供图

　　浙江大学经学研究团队《<皇清经解续编>分类整理与综合研究》课题，涉及文献量巨大，课题首席专家吴仰湘介绍，《皇清经解续编》共计1430卷，点校、整理工作难度极高，工作量极大。正因如此，课题聚合了来自浙江大学、清华大学、北京大学、湖南大学、山东大学等多所高校的学者，涉及经学文献、石经学、文字音韵训诂学等众多学科。

　　近年来，国内一些高校在搭建冷门绝学相关研究平台方面取得了不错的成效，如浙江大学汉藏佛教艺术研究中心、兰州大学敦煌学研究所、四川大学中国藏学研究所等，汇聚了相关学科领域专家学者，为一些冷门绝学的研究提供机制保障和学科资源支持。

　　一些特色高校也在冷门绝学研究中发挥学科的比较优势。如中央民族大学、西北民族大学等民族大学依托民族学等学科优势，成为冷门绝学领域研究的重要力量。

　　绝学不绝，还要后继有人。毋丹表示，要探索形成一种长周期的、基础研究与专业实践并重的育人模式，避免冷门学科因为招生难、出口窄而导致人才断层。

　　在新兴技术的加持下，冷门绝学是否可以被数字“焕活”？这并非一种空想。在安阳师范学院甲骨文信息处理教育部重点实验室，研究人员就在训练AI写甲骨字，以期通过不断生成甲骨字形，提升AI“认甲骨字”的能力。长沙简牍博物馆则建立数字化保护标准流程，同时不断升级科技手段，筛选出4000多枚有字简，还原曾经肉眼不可见的字迹。

　　冷门绝学的学科影响力，不仅限于象牙塔中。因地制宜推动冷门绝学走进生活，走到公众身边，让冷门绝学不再“高冷”，也有助于放大其影响力。

　　安阳东站的甲骨文字体标识“安阳东站”。 潮新闻记者 陈黎明 摄

　　记者此前在安阳参访期间，就被这座“中华字都”随处可见的甲骨文标识所吸引。一下火车，便看到“安阳东站”几个甲骨文大字，可爱中透着古拙的情致，令人莫名感动。而安阳殷墟博物馆新馆推出的甲骨文咖啡、甲骨文面条等单品，则成了众多游客的宠儿。“高冷”的甲骨文，正是通过多重鲜活表达，为大家所认识、感知和喜爱。

　　“在冷门绝学传承中，将相关研究成果有机嵌入文旅融合场景，也是提升其影响力的一个方向。”丁同俊说，近年来杭州主打宋韵文化，在相关讲座和展演中，可以考虑将南宋宫廷礼乐融入其中，让更多观众聆听到千年前的庙堂雅乐，沉浸式感受宋韵魅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