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声丨一群西班牙人，在浙南山村看见了什么？

　　这个春天，一支18人的西班牙旅行团来到浙江南部的青田、云和、松阳、莲都等地，在浙南山区进行了一场为期6天的江南县城之旅。萤火虫漫天飞舞的九龙湿地、层层叠叠的云和梯田、古韵犹存的松阳村落、融汇中西的青田侨乡——这些过去几乎不为外国游客所知的目的地，成为他们此次中国之行几乎全部的记忆。

　　18名游客中，14人是首次来华，唯一例外是72岁的阿尔韦托，他25年前到过北京、上海、深圳和黄山，这次他说想去不一样的小县城看看。

　　青田为迎接这支首发团，从对接海外旅行社、设计线路到协调多县资源，前后筹备了整整半年。青田县文化和广电旅游体育局副局长吴静说了一句很坦率的话：“最突出的问题就是名气跟不上，很难让国外游客专门为你来一趟。”

　　萤火虫很美，但要让外国游客跨越大半个地球来看它，背后的努力远比想象中的多。县域文旅从“等客来”到“全球拼团”，到底需要什么？

　　侨牌之外，系统何以托底？

　　青田的路，藏在“侨”字里。

　　青田是著名侨乡，38.1万侨胞遍布全球146个国家和地区。

　　2025年6月，青田启动“华侨带你游中国——首站到青田”浙江入境旅游侨启全球联动机制。同年10月，在华侨推动下，西班牙考察团顺利完成踩线，青田县文广旅体局与西班牙旅行社签订合作协议，入境游首发团最终成行。用吴静的话说，华侨起到了“客源的组织、文化的桥梁、行程的保障，还有口碑的传播”作用，“是我们青田入境游的‘第一推手、第一导游、第一代言人’。”

　　但“侨”只是引线，真正点燃火花的是一套系统性的留客工程。青田没有试图单打独斗。一个县的旅游资源有限，青田联动龙泉、云和、松阳、莲都等地，串起一条6天的行程：在青田看石雕、访“稻鱼共生”的农耕传统；到龙泉观瓷土成器、试宝剑锋芒；在云和赏层层叠叠的梯田；到松阳走古村、进万亩茶园体验采茶；到莲都入夜探九龙湿地，见萤火虫缀满夜空。

　图源：“青田发布”公众号

　　服务细节的用心程度同样令人印象深刻。无论县城餐馆还是乡村农家乐，餐桌上都摆着筷子和刀叉，让游客既能体验中国饮食文化，也能吃得自在从容。阿尔韦托被青田龙现村的门牌故事深深触动——每户人家的牌子上写着“这个人在意大利”“这个人在西班牙”，“但是他的家在这里，这让我很感动”。亲手雕刻“福”字印章的体验，让游客从旁观者变为参与者，点燃了他们对中国文化的兴趣。西班牙旅行社负责人路易斯·费尔南德斯也表示：“我们对老百姓的故事更感兴趣，明年还要来好多次。”

　图源：“青田发布”公众号

　　在硬件方面，浙江11个设区市已推出“一碰入住”或“e境通”服务，青田6家重点酒店已安装该设备，外籍游客办理入住仅需约一分钟。外币兑换方面，青田102个银行网点可受理，189台ATM支持外卡取现，153家重点商户可刷境外银行卡。青田还端出了一套“入境大礼包”：入境游客可享免费接送机、全县4A级景区免票、文博场所免费逛、200元食宿消费券及文旅体消费五折等专属礼遇，政策有效期一直持续至2026年底。

　　萤火虫点亮了九龙湿地的夜空，但真正让外国游客跨越大半个地球来看这片“荧光星海”的，是青田以“侨”为桥撬动起来的整套系统：从区域联动到体验设计，从服务保障到政策激励，每一步都踩在了实处。

　　无侨之县，如何反向突围？

　　青田有38.1万侨胞，但不是每个县都有这张牌。没有华侨资源的县域，入境游之路怎么走？

　　翻开浙江的县域入境游账本，德清和安吉给出的答案令人瞩目——2025年，德清接待入境游客10.4万人次，安吉12.3万人次。

　　德清走的是“洋家乐”这条路。2007年，来自南非的创业者高天成在莫干山三九坞创建“裸心乡”，由此诞生了当地首家“洋家乐”民宿。此后，来自法国、英国、比利时、韩国、俄罗斯等十多个国家和地区的外国人纷纷来此投资建起“洋家乐”，形成了天然的国际化民宿集群。来自尼泊尔的民宿主理人飞龙说：“第一次来到莫干山，我便爱上这里连绵的山脉。”

　来自尼泊尔的民宿主理人飞龙。记者 杨希林 摄

　　在“洋家乐”的带动下，莫干山打响了高端生态休闲度假品牌，带动当地800余家民宿发展。2024年，德清接待游客超2000万人次，其中外国游客较前一年增长约28%。莫干山镇还入选了浙江省入境旅游创新发展先行城镇试点，成为县域入境游的另一面旗帜。

　　安吉走的是另一条路。安吉有着“联合国人居奖”首个获得县、中国首批全域旅游示范区等金字招牌。该县专注于满足国际市场需求，优化了“竹文化、白茶文化、乡村度假、户外运动”四大主题产品体系，致力于打造“国际乡村会客厅”，使之成为国际游客体验“最中国”生活方式的窗口。

　安吉入境游杭州推介会。安吉县文化和广电旅游体育局供图

　　2025年3月，安吉正式启动入境旅游先行县试点工作；11月，安吉文旅企业与在沪旅行商签署冬季入境游客招徕合作协议，“GO安吉”海外官方账号同步上线Facebook、Instagram等平台，为海外游客打开了一扇数字化窗口。

　　安吉的体验设计颇有趣味。无论是偏爱静谧、在美丽乡村中展开“Country Walk”的“I人”，热衷冒险、在户外雪场驰骋的“E人”，还是全家共享欢乐的“Family”群体，都能在安吉找到专属的度假体验。这正是安吉从“资源观光型”向“沉浸体验型”跨越的底气所在。

　　目光从浙江移向安徽黟县。其境内完整保存1684幢明清古建筑，拥有西递、宏村2处世界文化遗产，被称为“中国明清古民居博物馆”。

　1月27日，来自英国、意大利、摩洛哥等国的十几名外国游客来到黟县西递村。图源：黟县县委宣传部

　　2025年，黟县接待入境游客约10万人次，端午假期同比增长显著。在宏村景区，外国游客纷纷参与传统手工体验：奥地利游客Josef在炒茶工坊跟随匠人翻炒黄山毛峰，俄罗斯游客Andrew在鱼灯制作区细心绑扎竹骨、绘制鳞纹。黟县还推出了境外游客门票半价优惠，并开通了“即买即退”离境退税服务，极大提升了游客的购物体验。

　　再看江西龙南，这个以“围屋之都”著称、常住人口仅34万的赣南小城，2026年一季度共接待“入境游”游客6.21万人次，同比增长670%，超过2024年全年总和。

　　龙南的爆发式增长靠的是精准的政策借势和客家围屋文化的差异化输出。当地政府自2022年起实施“围屋修缮计划”，累计投入1.5亿元完成92座围屋的保护修缮，配套建设非遗体验馆、客家美食工坊等文旅设施。2023年起设立600万元“招游引客”专项奖励，依托“惠企通”平台实现企业“即申即领”，2024年兑现360万元惠及52家旅行社。

　　在关西围屋景区，国家级非遗“赣南客家擂茶制作技艺”代表性传承人钟莉身边，香港游客亲手研磨擂茶、调配原料，擂茶体验项目日均接待散客超100人次，成为景区最受欢迎的互动项目之一。杨村镇太平堡景区的停车场内，12辆大湾区牌照的大巴车挤得水泄不通，粤语、客家话、马来语在街头交织。

　美国游客在关西围景区体验做青团。图源：“龙南文旅”公众号

　　纵观这些案例，不难发现几条清晰的破局路径：德清依靠国际化社区的自然生长，安吉依托主题产品体系的系统打造，黟县深耕世界文化遗产的深度体验，龙南借势免签政策和客家风情的精准突围……它们的共同之处在于，主动用产品力、服务力和政策力把自己嵌入全球文旅产业链。

　　常态化路上，还有哪些关要过？

　　当萤火虫点亮夜空、梯田映出晨曦，外国游客在社交平台上写下惊叹之词之后，县域入境游能否从“首发团”走向“常态化”？横亘在“从零到一”和“从一到百”之间的，是三道共同的坎。

　　外语导游的缺口，是第一道坎。此行的西班牙旅行团涉及的5个县（市、区），持证外语导游合计不足10人，且全部是英语导游。去年青田出台政策，考取外语导游资格证奖励5000元，当年有两人取证；今年奖励提升至8000元，但无人取证。青田县文广旅体局坦言，考试通过率较低，市场需求有限，“小地方对外语人才的吸引力远不如大城市”。

　　这不是青田一家的困境。浙江中青旅给出的俄语、德语、西班牙语导游津贴一般是1000元/天，临时急用的俄语导游报价甚至开到1200至1500元/天。杭州多家旅行社面临俄语导游“一导难求”的困境，部分旅行社只能开启跨省借调模式，从东北“借”俄语导游。这些做法能暂时填补用人缺口，但依赖“临时抱佛脚”的自学和跨省借调，难以应对持续增长的入境游需求，更无法满足游客对高质量服务的期待。

　　值得关注的是，浙江省已将“外语导游‘千人万课’综合素质提升”列入推动入境旅游高质量发展的10个重点项目，从省级层面启动了系统性的人才培育工程。

　　区域协作机制的缺失，是第二道坎。青田此次串联四县，靠的是主动担当和跨县协调，前后花了半年时间。如果每接待一个入境团都要如此“一事一议”，显然不可持续。

　图源：“青田发布”公众号

　　浙江省已经在尝试机制化破题。根据《浙江省入境旅游“125”跃升计划》，省文化广电和旅游厅提出了10条入境旅游创新发展先行试点支持政策，优先支持试点县（市、区）纳入年度激励对象，给予资金奖励，并优先支持试点地区对接国内外知名音乐节、演艺经纪公司。青田、安吉、德清莫干山镇等均已入选先行试点名单。这意味着区域协作正在从“人情推动”走向“制度驱动”，但要真正实现常态化、可复制的跨县联动机制，还需要在实践中不断磨合和细化。

　　生态承载力与流量增长之间的矛盾，是第三道坎。九龙湿地300万只萤火虫漫天飞舞的盛景背后，是4500万元的生态修复投入和一场持续的生态保卫战。2022年极端高温干旱曾让萤火虫遭遇重创，湿地水位下降、幼虫存活率骤降，当地当即决定2023年不对外开放赏萤活动，核心区封闭保护与修复。疏通17处水系堵点，构建6000平方米人工修复栖息地，严控光污染，24小时巡护杜绝人为惊扰——这些投入和克制，才是萤火虫种群从150万只翻番到300万只的真正密码。

　丽水莲都九龙湿地。图源：丽水市莲都区委宣传部

　　当越来越多的外国游客涌入这片脆弱湿地，如何在“接待量”和“生态红线”之间找到平衡点？华中农业大学植物科技学院教授、中国第一个萤火虫博士付新华连续七年监测九龙湿地后认为，萤火虫选择此地安家，核心是水质、气候、生境三重条件完美契合。一旦流量超出生态承载力，这场“萤光星海”的美丽邂逅可能戛然而止。县域入境游的终点，不是把人拉进来数人头，而是要在基础设施与生态红线之间找到那个最舒服的接待阈值。

　　外语导游的短缺需要“政府搭台、校地联动、定向培养”的系统性方案来填上；区域协作需要从“试点先行”走向“制度定型”；生态承载力需要从“应急闭关”走向“常态管控”。萤火虫只是一个信号，它提醒我们，县域入境游的破局，从来不只是把风景搬到外国人面前，而是需要一座县城从“等客来”到“全球拼团”的全方位进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