盯牢中介，管好工程全链条

左：上虞区渡江路在建的彩虹桥，埋入江底的桩基浇筑完成后都在数字平台留存了影像。共享联盟·上虞　魏新宇 摄 右：104国道绍兴东湖至蒿坝段改建工程上虞段TJ02标段施工现场。共享联盟·上虞　朱胜钧 摄

上虞工程项目大数据监督平台。

上虞工程项目大数据监督平台显示： 监理中介人员（左）6月16日在某工程现场核验。 本版图片除署名外均由受访者提供

俯瞰上虞。

　　浙江在线6月23日讯（记者 吴柯沁）工程建设领域权力集中、资金密集、资源富集，违纪违法问题易发多发。浙江省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十五个五年规划纲要明确提出，深化整治权力集中、资金密集、资源富集领域腐败。

　　绍兴市上虞区2025年GDP达到近1500亿元，排名全国综合实力百强县第27位。近年来，仅政府工程领域年均投资额就超百亿元，远高于全省平均水平，但当地年均工程领域涉纪信访量始终保持在个位数，群众满意度持续走高。

　　这一县域样本引起了浙江省委党校权力监督研究中心的关注。2024年3月至2025年6月，省委党校调研组赴上虞开展实地调研，形成专题调研报告，并将上虞在工程建设领域的反腐探索作为案例纳入教学内容。“上虞从中介监管入手，结合标准化、数字化手段，构建起一个协同高效的监督体系。”浙江省委党校权力监督研究中心负责人表示。

　　上虞究竟是怎么做的？又能为工程建设领域反腐提供怎样的新思路？

　　抓住中介这个关键锚点

　　104国道，正在施工中的绍兴东湖至蒿坝段改建工程上虞段TJ02标段，如一条长龙横卧虞北大地。

　　在工程领域，公路、铁路这类线性工程因线路长、跨域广，是公认的管理难点。沿途要改路、改渠、改河，涉及征地拆迁、管线迁移和群众利益协调等，工期延误、矛盾和信访多是常见情形。

　　2024年4月开工的TJ02标段，硬是啃下了“硬骨头”：项目进展已达70%，预计今年12月底完工，比1096天的合同工期提前约3个月。近两年的施工期间，该标段未发生一起因工程建设引发的信访投诉。这一结果，在线性工程中尤为难得。

　　这不仅是TJ02标段的答卷，更是上虞工程领域监管的一个缩影。据统计，自2012年以来，上虞区工程领域涉纪信访总量呈逐年下降趋势，至2026年，降幅达82%。秘诀何在？

　　10多年前，上虞也曾面临工程领域腐败频发的挑战。2010年至2012年，上虞区纪委区监委查办的案件中，涉及“工程腐败”的干部就有9人。

　　信访问题也很突出。特别是在农村，因村级工程管理不规范引发的信访，一度占农村涉纪信访总量的三成。

　　“当时，全省正大力推进美丽乡村建设，村级工程数量猛增。”上虞区农业农村局相关负责人说，全区300多个村，几乎村村有工程，但村里普遍缺少专业的工程管理人员，部分项目靠人情关系取得，有的村干部借此“吃回扣”。

　　此外，随着城镇化高速发展，全区政府工程项目纷纷上马，但项目进展缓慢、工程变更率大等问题日益凸显。

　　上虞区纪委区监委联合多部门经过半年调研，发现了一个长期被忽视的角色——在工程领域提供各类专业技术服务的中介。上虞区纪委区监委梳理后发现，工程从立项到完工，近20道环节道道都有中介参与，共涉及15类中介。

　　“公职人员手握行政权力，但不直接参与工程，腐败意图要借助中介才能落地。建设单位要套取财政资金，同样离不开中介运作。”上虞区建设局局长王亮透露。

　　在某村机耕路工程中，实付款约2万元，结算审计报告却高达19.8万元。调查显示，审计中介做了两份报告：村里按真实报告付款，用夸大的报告争取资金。“个别村干部勾结审计中介，许诺好处套取财政资金。”上虞区纪委监委相关负责人说。

　　曾查处的区建设局邵某案中，一个上亿元的工程增加预算近1500万元，其中因中介设计导致的变更达98次。“频繁变更背后可能有猫腻。”上虞区纪委区监委相关负责人指出，不少施工企业先低价中标，再联合中介进行工程变更，套取财政资金，权力寻租空间更隐蔽。

　　自2012年起，上虞常态化开展“双查双保”中介监管行动，严查中介提供的虚假证明和报告，保法律底线；严查项目设计漏项和变更，保市场公平。

　　成效立竿见影。加强对村级工程中介监管的第一年，上虞就节约财政资金3500万元。此后，监管范围扩大至政府投资项目，十余年来，监管链条不断拓展，累计节约财政资金34亿余元。

　　“从当前工程腐败案件来看，中介仍然是治理的关键锚点。”海南大学纪检监察学院教授董瑛认为，从中介入手切断腐败链条，倒逼干部干净、工程保质，是一条可复制可推广的创新路径。

　　联席对账前移监管关口

　　不久前，上虞区政府一间会议室内，工程监管联席会议正在召开。

　　桌上摊着三份报告：发改局提交的政府投资进展、审计局提交的工程变更明细、农业农村局提交的村级工程变更情况。区纪委监委、发改局、财政局、审计局、便民服务中心、相关建设单位等部门分管负责人，二十来人到齐。主持人开门见山：“近期的重点项目，都过一下。”有议题的部门逐个汇报，大家面对面交流，并敲定下一阶段的重点任务。上虞建立了完善的联席会议制度，这样的会已持续13年，每季度召开一次。

　　“事后查处有局限性：发现问题时，工程往往已经完工、资金已经拨付、群众利益已经受损。”上虞区纪委区监委干部说，要从根本上压缩腐败空间，保障工程质效，必须将监管关口前移，让各部门坐在一张桌子上，当场对账。

　　联席会议正是这个“当场对账”的载体。各部门须对异常指标逐项解释原因——为什么这个项目变更率偏高？预算编制谁做的？现场核过没有……

　　高泾村北岸头河道砌岸工程，就是被揪出来的典型。该项目变更率高达108%，追查下去发现，问题出在预算编制环节：某造价咨询中介接了活，没去现场，光凭村里给的图纸就编了预算，导致预算严重失准，不得不追加变更。联席会议上，这家中介被通报批评。“以前为五六万元的小项目编预算，不一定去现场；现在再小的工程，也得现场勘查核实。”该中介相关负责人顾某说。

　　随着监管深入，中介效能逐步提升。据上虞区纪委区监委对15个中介服务环节的调查，相比监管前，项目委托到完成的时间大大缩短，不少中介收费下降超50%。

　　上虞还确定了统一的“红线”：村级工程变更率不得超过15%；3000万元以内的政府投资项目，设计变更总额不超过合同价的10%；3000万元以上的，不超过8%。

　　这套变更率红线自“双查双保”启动时初步设定，后随项目发展和监管实践调整。“既留有必要空间，又压缩随意变更的可能。”上虞区纪委区监委干部说，一旦超警戒线，纪委立即介入，追查变更是客观需要还是主观操作——这一条，基本封锁了靠变更“捞钱”的路子。

　　目前，上虞已建立45项中介监管服务标准，涵盖从立项、设计、招标到施工、验收、结算的全流程，2017年，上虞“双查双保”省级标准化试点项目通过验收，2019年通过国家级标准化试点验收。

　　前不久，长塘镇广陵村一项工程被拿到联席会上“解剖”。村里修一段挡墙，合同没列这项内容，村里觉得“反正没超变更率红线”，就擅自同意加4.2万元挡墙工程量。更隐蔽的操作是：施工中部分岩石直接从当地挖取，没花钱采购，结算时却按“自行购买岩石”计价，相当于虚报了一笔材料费。

　　怎么发现的？审计单位核验时，发现岩石采购量与实际工程用量对不上。报告一提交，主管部门随即赶往现场核查，镇里约谈相关中介负责人，镇纪委（监察办）问责相关责任人。该项目负责人受到党内警告处分。这一案例也在会议上被通报，督促了其他乡镇压实村级工程管理主体责任。

　　从中介出发的监管，不止于管到中介。“上虞将监管对象从中介延伸至施工单位、建设单位、行业主管部门等，覆盖了工程的全周期，实现了全链条的主体监督。”董瑛教授在调研后表示。

　　十余年来，上虞累计召开联席会议48次，解剖项目350个，全国20多批单位前来学习借鉴，部分做法被复制推广。

　　数字技术成了火眼金睛

　　目前，上虞全区执业中介备案达1232家，相比2013年的109家，增长了1030%。此外，还有3家全国中介行业前十强落户上虞。监管越来越严，中介反而越来越多。

　　浙江华康监理公司副总经理陈建德说，同一标准下，大家拼的是专业和效率，市场生态反而更好。

　　他举例，过去部分监理人员身在外地也能“完成”现场监管任务。但在上虞，监理人员必须在项目现场，通过定位确认完成线上打卡，且两次间隔不少于4小时，防止“打卡即走”的应付式履职。

　　记者走进上虞区纪委区监委办公室，相关负责人打开上虞工程项目大数据监督平台，全区4173个项目的进展、变更、人员到岗等情况一目了然，相关行业主管部门和建设单位均可一键查询。

　　“该平台于2021年上线，是为了应对政府工程项目增多、中介监管复杂度上升，及新型腐败和隐性腐败的挑战等进行的技术创新。”该负责人介绍，多年积累的标准和经验，构成了系统设计的基础。

　　隐蔽工程曾是监管老大难。在上虞区渡江路彩虹桥新建工程现场，将横跨曹娥江、长约539米的拱桥正在紧张施工，承载整座桥的数十根桩基早已埋入江底，表面看不出任何痕迹。

　　“以往，因完工后不可见，这类工程容易成为虚报工程量、偷工减料的高发区。”区交投集团相关负责人告诉记者，现在，监管要求每节桩基浇筑完成后，都要在平台留存影像，“纳入数字化监管的工程质量更有保障，我们也更放心了。”该负责人说。

　　平台整合进度管理、审计管理等数据，设置了96个预警指标。当出现变更异常、工期滞后、人员脱岗等情况时，系统实时预警，相关部门提前介入，区纪委区监委全程督办。

　　日前，平台发出预警：某乡镇摄影器材科创园项目，隐蔽工程资料缺失。审计部门迅速介入，赶往施工现场，发现天棚抹灰子项目未按图纸要求实施，随后核减造价57.82万元。

　　针对新型腐败和隐性腐败问题，平台也提供了新的监管抓手。在剖析“工程腐败”案例基础上，围绕项目立项、招投标、资金拨付等开发13个监督模型。

　　“放在过去，有些猫腻可能要等到审计或巡视巡察才能发现。平台提前预警，实现了抓早抓小。”上虞区纪委区监委相关负责人说。

　　大问题在联席会议探讨，小问题实时解决、尽早介入。联席会议与数字化平台两套机制协同发力。截至目前，平台已触发预警10512条，纳入监管的工程建设资金达598.76亿元。

　　这套数字化治理体系的成效，也获得了省级层面的认可。今年2月底，基于该平台的应用与制度延伸，由上虞区牵头的“探索限额以下项目招投标全周期智慧监管体系”荣获2025年度浙江省重大改革优秀奖。

　　“工程领域反腐是世界性难题，目前尚无一套公认有效的治理体系。”浙江省委党校权力监督研究中心负责人指出，上虞从“查假保底线、查漏保公平”的中介监管行动，迭代为覆盖工程全周期、全链条的“查责任保质效、查风腐保清廉”的治理模式。这一解法的核心在于治理逻辑的根本性转变：从传统侧重事后查处，转向一套前置高效的监控体系，走出了一条工程建设领域腐败治理的新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