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声丨一朵千年“小花”火了，“老祖宗的审美”如何守护？

　　如果一朵花能说话，它会讲述怎样的故事？

　　在汉代的铜镜上，在唐代的织绫中，在宋代的建筑彩绘间，一朵四瓣小花静静绽放了几千年。它叫柿蒂纹，中国传统纹样，古人视它为天穹之花、宇宙的图式，寄托着“柿柿如意”的朴素心愿。

　　如今，这朵小花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闯入公众视野——奢侈品牌路易威登与茶饮品牌茉莉奶白的商标纠纷，让它站上了商业与文化的风口浪尖。争议的背后，是一个更值得深思的追问：当“老祖宗的审美”成为流量密码，我们该如何守护它，又该如何让它真正地“活”下去？

　　好在，一群与时间赛跑的人正努力给出答案。

　　唐代印花纱织物上的柿蒂纹。赵牧云 绘

　　当下，中国正在建立自己的“纹样家底”。浙江大学艺术与考古学院‌求是特聘教授赵丰主持的“中国丝绸艺术大系”项目，计划用10年时间联合全球80余家文博机构，系统采集2万多件中国传统丝绸藏品信息；去年，湖南博物院发布“马王堆纹样数字基因库”，基于3000余组汉代漆器、丝织品纹样构建；苏州丝绸博物馆已完成5万件馆藏丝绸纹样高清数字采集……

　　千年之后，这些纹样正被重新唤醒，走出博物馆、一步步走回中国人的生活中。

　　从“沉睡”到“被看见”

　　这几天，浙江大学丝绸艺术与丝路文化中心“衣锦环绣”服饰团队一直在为吴越国服饰复原项目奔波。团队博士生许李逍依照法门寺地宫及敦煌等地出土的唐代丝织品的组织结构和纹样特征，带着设计图跑了好几家工厂，精细调整复原织物的图案比例、机器织造参数等。“我们要做的，是把这些丝绸残片上的信息变成可读、可用、可传承的数据。”

　　在众多纹样载体中，丝绸的应用十分广泛。古代贵族的衣着和家居织物，正是靠纹样彰显身份的。但传世丝绸多为明清之物，上古与中古以出土为主，大多残损褪色。

　　这也使得丝绸纹样的复原格外紧迫。“我们面对的这些残片，每一块都可能携带着一段尚未被解读的文明历史。”赵丰说。长期以来，他和团队的任务，正是将古老纹样从残破的古代丝绸上“提取”出来，一步步建立中国丝绸纹样的“家底”。

　　法门寺地宫出土的唐代缭绫浴袍。图源《金缕瑞衣》。

　　在许李逍的电脑里，存着大量相关文物及纹样资料。她一张张放大、比对，理解织物的组织结构和织造工艺，将残存的纹样单元一点点描绘出来。“我们的重要工作之一，是将文物信息与同时期、同类纹样进行比对，推断残片原有的纹样类型与面貌；再结合织造、染色及装饰工艺的研究，以传统工艺进行实验复原。”

　　古代丝绸的复原，不只是让一件文物“重新变得好看”，更是通过对残存信息与工艺的重新认识，推动古代丝绸艺术的保护、传承与活化。10多年前，赵丰主持国家科技支撑项目，从一万多件丝绸文物中提取约3000个矢量化纹样素材，成果汇总于10卷《中国古代丝绸设计素材图系》。2022年起，更大的工程也已经启动，“中国丝绸艺术大系”计划用10年时间联合全球80余家文博机构，系统采集2万多件中国传统丝绸藏品信息。

　　“纹样中包罗万象，反映中国人的信仰、礼制、宇宙观、价值观与审美观。一部纹样史，串联起从史前到当代的几千年文化脉络。”中国美术学院教授、服饰设计师吴海燕说。柿蒂纹最初是代表宇宙图式的天穹之花，后来又带上了“柿柿如意”的吉祥寓意；有些纹样则带有鲜明的地域色彩，如“春水秋山”中的草原习俗、“西湖景”中的江南春色；有些与信仰有关，如莲花纹、佛八宝；更多的是与人生愿景相连，如福禄寿喜等吉祥纹样。

　　正因如此，复原一种纹样，远不局限于物理层面的修复，还要找回它背后的故事。

　　赵丰的方法是先看“形”，释读纹样的造型；再追溯“名”，文献中它叫什么、寓意是什么、在生活场景中如何被使用。实物与文献相互印证，从而还原一件纹样的前世今生。

　　令他印象最深的，是复原一件唐代缭绫织物上的盘绦纹。2020年，团队在法门寺地宫出土的唐代纺织品中，发现了一件保存较好的浴袍。“通过比照《衣物帐》，确定这件上衣的面料团窠盘绦纹绫为缭绫，这也正与李德裕上《缭绫状》中提及的‘可幅盘绦缭绫’相合。”

　　复原后的春水绿盘绦缭绫浴袍。受访者供图

　　但缭绫上的盘绦纹究竟如何织出，还需通过复制同样的袍子才能找到答案。团队从织造、染色、裁剪到缝制，每一步都反复摸索。“最大的难题之一，是如何根据对文物的分析，在现代工厂中找到能够还原这种织物的工艺。”许李逍回忆，团队不断调整织造参数及传统染色配方，经过三个多月的试验与制作，最终将“春水绿盘绦缭绫浴袍”完整呈现。

　　赵丰表示，这一过程弥补了浙江丝绸史上的部分空白，也结合实物反证了白居易《缭绫》诗的史料价值。“缭绫的失传是一种文化的失落，而找回缭绫同样也是找回失传的中华文化。”

　　“老祖宗的审美”，回到日常

　　走进西湖边的中国丝绸博物馆，正在展出的“绣美之江：浙江省刺绣、抽纱非遗艺术与生活作品展”中，人们能看到绣于衣物、披肩、绣帕、屏风中的各类纹样。一件畲族传统服饰裙摆上，几朵祥云层层铺叠，与凤凰、花朵纹饰相衬，针脚细密如笔触，仿佛山间云雾在裙摆间缓缓流动。

　　浙江作为古代丝绸的重要产地，出土过大量精美的丝绸纹样。“纹样并不局限于某一地域，但浙江作为丝绸之路的重要节点和丝绸产销中心，在传播过程中必然融入了再设计和再创造。”浙江工业大学设计与建筑学院教授袁宣萍表示。

　　明代黄地缠枝牡丹纹妆花缎纹样。赵牧云 绘

　　然而，随着近代生活方式改变、服饰制度瓦解，这套曾经通行的视觉语言渐渐脱离了文化语境。袁宣萍观察到，比如兽面纹、玉璧纹、云气动物纹等许多纹样，在历史变迁中渐渐失传；更多的纹样虽未消失，却被简单当作传统装饰，释读它们的“语法”被渐渐遗忘。

　　纹样被复原后，真正的挑战在于让它进入日常，在具体的生活场景中激活文化价值。

　　在万事利科创中心的展厅里，一件“西子螺钿”系列方巾平铺在展台上，远远看去，西湖亭台、小桥流水、云气山峦，都被收进一方丝巾。设计总监陈建波介绍，灵感来自一件西湖十景螺钿屏风，团队反复调试色阶、叠色，模拟螺钿反光的虚实过渡，将硬质器物的质感“翻译”成丝绸印花语言。另一组“单宁柿语”则从浙江出土的汉画像石、古玉器中提取柿蒂纹，叠加仿牛仔丹宁肌理，让古纹样适配牛仔裤、休闲衬衫的日常场景。

　　万事利“单宁柿语”系列，从浙江出土的汉画像石、古玉器中提取柿蒂纹进行现代设计转化。受访者供图

　　“浙江本土纹样偏江南文人审美，清雅内敛，重意境，往往和本地非遗技艺深度绑定。”在陈建波看来，这种文气恰恰给了很大转化空间，“我们要做的，不只是让纹样被看见，而是让它们被穿在身上、用进生活里。”

　　纹样真正的生命力，不仅在于被当代人使用，更在于持续的流动与融合。赵丰认为，唐代盛极一时的“陵阳公样”，正是中国团花与西方联珠纹融合的产物——外来的联珠纹框架包裹着中国的花卉、动物主题，形成了一种全新的、持续数百年的经典纹样。“今天的纹样活化，同样需要在守住文化根脉的基础上，以开放的心态吸收当代的审美语言和技术手段，让纹样在不同的文化语境中被重新翻译、重新生长。”

　　这种“翻译”与“生长”，正在越来越多走进我们的生活。去年，中国丝绸博物馆联合浙江理工大学发起“中意时尚艺术之约”，以馆藏唐代翼马纹、辽代莲塘双雁纹、宋代如意山茶花纹三大丝路纹样为灵感，历时近一年创作70余套服装；中国女装品牌HUI则将苗族蓝染技艺、金龙云海纹与意大利廓形剪裁融合，在米兰时装周呈现东方神话与西方艺术史的对话……

　　千年纹样，如何一直生长

　　在丽水景宁的畲族彩带非遗传承馆，国家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蓝延兰正坐在一架木制彩带编织机前，手指翻飞，彩线逐渐交织成形。

　　畲族没有文字，彩带上的纹样便是族群情感与表达的载体。蓝延兰拿起一条长约两米的彩带，红、黄、绿三色线织出规整的几何纹样，凤凰展翅的图案居中，两侧是连绵的万字纹和锯齿纹。“凤凰是畲族的图腾，万字纹象征吉祥绵长，锯齿纹代表山川河流。”她从6岁起跟随外婆学编织手艺，近些年尝试打破传统风格，将彩带花纹与吉祥寓意的汉字词汇、畲族山歌歌词结合，让古老的纹样承载更丰富的表达。

　　国家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蓝延兰与畲族彩带。受访者供图

　　但与此同时，她也坦言，尽管自己办了工作室、收了十多名徒弟，传承的困境依然尖锐。“一条普通的彩带要织好几天，复杂的要一个月，卖不出价钱。年轻人来学几天就走了，坐不住。”更让她担忧的是纹样本身的传承：年轻从业者多靠模仿手绘稿入门，难以掌握传统纹样的构成规律和寓意体系，织出来的彩带“形似而神不似”，更谈不上创新。

　　另一重困境，来源于市场：许多产品直接把古纹样当成“国风贴纸”贴在产品表面，只剩下空洞图案。“不少商家把传统符号当成流量密码，忽略了纹样源头、工艺精髓与文化逻辑。”吴海燕指出。

　　如何让纹样“形神兼备”地活下去？吴海燕工作室提出“传统活化、设计转化、东方范式”的理念，坚持从“原形、图形、图案、纹样”的基础研究中系统梳理文化根脉。在研究福建南宋黄昇墓资料时，他们破译了牡丹嵌莲子、芙蓉藏石榴的纹样巧思，并将其中蕴含的古人对生命的祈愿重新转化为设计语言，织入当代定制成衣；万事利设计总监陈建波则带领团队确立了三条原则：先溯源，再动笔；区分“致敬复刻”与“商业挪用”，不直接照搬文物原样；拒绝符号快餐化，根据纹样与载体的匹配度做适配调整，而非一张图通吃所有产品。

　　中国美术学院教授、服装设计师吴海燕设计作品《东方盛世》，灵感源自明代法海寺壁画。受访者供图

　　一些海外的探索也提供了另一种思路——运用数字技术，帮助古纹样找到新的表达语言。

　　日本“江户小纹”曾因图案构成难懂、制作困难而逐渐消失，日本高校团队通过提炼该纹样的视觉规律，运用AI将甜甜圈、蛋糕等现代元素融入传统纹样，成功实现商业化；意大利品牌AMIA则通过生成式AI系统，将历史纺织设计稿融合重组，经人工筛选后制成围巾和披肩，让档案里的老纹样变成当代可穿戴的物件。

　　此外，法律保护的同步跟进也渐渐成为共识。学者建议区分传统原型与商业创新设计，为本土文创合规使用传统美学符号提供清晰指引。同时加强对传统纹样的防御性保护，将其纳入知识产权重点保护范畴，建立数字化确权与授权机制，让千年纹样不再受困于商业壁垒，重回公共文化的土壤，生生不息向阳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