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浙”份本事种在他乡｜在“三江两极”，他守护着最北端的人潮

　　走出浙江，奔赴山海。这个国庆，潮新闻推出《把“浙”份本事种在他乡》系列报道，聚焦七位浙籍奋斗者。 他们带着在浙江练就的技术经验与实干劲头，走向雪原戈壁、边疆乡野、南海之滨。立足当地实际踏实干事，有的帮老乡发展产业，有的扎根讲台教书育人，有的驻守边境守护一方，实实在在做好跨省协作、双向赋能这件事。借凡人微光，看见山海同心。让我们跟随他们的脚步，读懂跨越大江南北的奋斗故事，致敬祖国华诞。

　　10月的漠河，已经抢先入冬。北极村一入夜，风就从江面上压过来。

　　天气越冷，村子却越发热闹了起来。随着大兴安岭秋景在社交平台刷屏，这座“中国最北小镇”迎来最火的一个秋天：每天进入景区的游客有五六千人，甚至超过了七八月的盛夏旺季。

　　熙熙攘攘的人潮中，北极边境派出所里，张嘉乐比平时更忙了。

　　这位来自3600公里外浙江金华的社区民警，正在这片“北纬53度”的土地上，度过他连续值守的第8个国庆节。对他来说，节日从来不是松弛的同义词，而是警灯更密、脚步更急、更要抢时间的日子。

北极边境派出所民警张嘉乐（左一） 图源：受访者

　　最火秋天里的“护游”日常

　　当旅行的热流，撞上国庆的边境线，新考题就来了。

　　“今天下午3点，已经接到7起警情了，平时一天也就3到5起。”接受采访时，张嘉乐难得有空喘口气。电话那头，他的语气里透着疲惫，也透着劲头。

　　在他的印象里，过去九、十月一直是旅游淡季，要等11月底大雪铺开，村子才会迎来新一轮热闹。今年却不一样，中秋连着国庆，大批自驾游客赶来，只为看一眼“大兴安岭秋景的最后一波”。

　　人潮背后，是一张细密的平安网。

　　北极村辖区957户、1907人，民宿却开到了将近360家；旅游火了，外来务工人员一天就有四五百人。入户走访、登记核查、检查行业场所……一样都不能漏。

　　“边境无小事。”他说，江对面就是俄罗斯，任何一个小疏忽，都可能变成大事。

　　来漠河近8年，张嘉乐的每一个国庆节都是在这里过的。赏景的、做生意的，都需要一个“随时找得到、叫得应”的人。

入户走访中的张嘉乐 图源：受访者

　　刚来的时候，张嘉乐一口浙江口音的“塑料普通话”，下片走访一开口，村民就笑：“南方人啊，咋还跑俺们这疙瘩来了？”

　　口音一时改不了，他就用“笨办法”补。兜里总揣着一包烟、一袋糖，碰见上岁数的递根烟，遇见孩子给颗糖；“唠嗑”“白扯”这些东北话，慢慢挂在了嘴边。业务上，他更是寸步不离地跟着老警长“跟班学习”：一有查边、出警就紧随其后，记流程、学方法；看到审讯室亮着灯，他就进去旁听，边听边做笔记。

　　一两年下来，辖区几乎每家都认识他，老百姓们也从一开始的“南方人啊”的疑惑，变成了“小张有没有对象”的熟络。

　　人心处熟了，活儿就干顺了。北极村没有惊天动地的大案，去年全年600多起警情，将近一半是救助类，游客的急难愁盼，就是他的日常。有游客的手机、相机掉进厚雪里“没了影”，他们调着监控一找就是一整天——寻物本不在公安管辖范围之内，但在大力推行“护游警务”的北极村，“把游客服务好，也是我们的职责”。

帮游客解决问题 图源：受访者

　　几年下来，他收到的锦旗将近20面，感谢信一封接一封。“这是我的成果，也是我坚持下来的动力。”

　　守护每一个极寒边境的昼与夜

　　“你知道北极村一年有几个季节？”

　　“难道不是春夏秋冬四季吗？”

　　“不是，我们这里常年只有两个季节——冬季，和大约在冬季。”

　　时隔多年，张嘉乐仍然记得2019年3月到北极边境派出所报到时，教导员牛书磊和他这段对话。

　　只是，干得久了，并不等于不怕冷了。9月上旬，他已经穿上秋裤，驻地也早已供了暖。但被问到最不适应什么，他的答案还是天气。“到现在还没适应，我想以后肯定也适应不了，因为实在是太冷了。”

冬日的北极村 图源：受访者

　　夜里的江面，更是另一种冷。

　　界江里有野生鱼，游客喜欢，就有人动了歪心思。凌晨的紧急通知一来，蹲守、抓捕就在冰面上展开。江面空旷，没有多少遮挡，风直往身上灌。张嘉乐曾往脚上套四五双袜子，厚到鞋几乎塞不进去，脚趾还是冻伤过。“那时候才知道，冻伤是什么感觉。”那些夜里的冷，他到现在都记得。

　　如今，夜里多了一双“眼睛”：无人机先飞过去，实时回传江边动静，发现情况再有针对性地行动，民警不必再像过去那样，在没有路的地段一点点摸黑排查。不过严寒也会限制设备，“只能飞个十几分钟。”他语气很实在。技术帮得上忙，但现场的判断、处置和值守，终究还得靠人。

　　张嘉乐印象最深的，是今年年初深夜在西山的那次救援。一名21岁的年轻人，患有抑郁症，喝下白酒、吞了安眠药，在山顶选择轻生。那天零下30多度，积雪没过大腿，最深的地方有一米二三。山上没有路，张嘉乐和同事在雪里一步一步往上找，找了一个多小时，才在山顶发现已经昏迷的年轻人。

　　“小伙子一米八几的个头，将近200斤。我们四个人轮流抬，走五米歇一下，走十米停一会儿。零下三十几度的室外，穿着厚棉衣，扛着一个人，喘气都困难。”两个多小时后，人终于被抬下山，连夜送到漠河市医院洗胃，救了回来。

给当地学生安全知识课 图源：受访者

　　这样的深夜救援，张嘉乐已参加近千次。有游客在零下45度的深夜突发疾病，他和同事冒着齐膝深的积雪把人抬下山，事后才发现手套被挤掉、手指冻伤，养了3个月才好。

　　冷，张嘉乐始终没能习惯；但就是这些时刻，让他觉得这份冷值得。

　　他还记得第一次界江巡逻：空旷的江面上，风裹着雪砸在脸上，像刀割一样，脚底冻得失去知觉，只能凭着惯性机械地往前走。可走到137号界碑时，他停下了脚步，不由自主地拂去碑上的积雪，清理掉周围的枯枝。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他说，“这或许就是我们在边境坚持的意义。

　　“最北最冷最忠诚，最偏最远最放心”

　　但坚持的意义，不总是在风雪里。

　　有时候，热闹是游客的，冷清却是自己的。北极村没有娱乐设施，一到冬天，万籁俱寂。张嘉乐每天两点一线：上班、吃饭，晚上去所里的健身馆锻炼。

　　落差不是没有过。当年培训结束，他坐了19个小时绿皮火车从哈尔滨到漠河，第二天清早醒来，窗外全是大雪覆盖下光秃秃的原始森林。“心里那个落差，贼大。”但他从没想过走，“既然选了这条路，咬着牙也得走下去。”

　　更难迈过去的，是想家。北极村距离浙江金华，有3600多公里。这个距离，是张嘉乐心里最柔软、也最愧疚的牵挂。

入户走访 图源：受访者

　　所里按季度给假，他为了省下来回的路费，总把两个季度的假攒成一次，一年回家不过两三次。

　　母亲身体不好，每次视频，问得最多的还是那句“冷不冷”。“在村里，家家户户我都服务到了；可自己的父母，反而没有服务到位。”张嘉乐顿了顿，“有时候觉得，我这个儿子，算是交给国家、交给边境了。”

　　也有人问他：打算在这儿待多久？

　　“已经做好准备了，就在这儿生根，直到退休。”出生于1994年的张嘉乐算过，自己还要在北极村再守30年。

　　派出所营区里，“最北最冷最忠诚，最偏最远最放心”这条标语，他每天进出都能看到。刚来时觉得是口号，现在觉得，就是走访、蹲守、出警，一天一天过。

救助 图源：受访者

　　采访最后，记者问他：“您觉得自己在漠河‘种’下了什么？”他想了很久，说不出什么大道理。他说，自己就是脚踏实地，一步一个脚印。

　　也许，张嘉乐种下的就是这份踏实。在零下四十多度的风雪里，在界江的寒夜中，在入户走访的乡间小路上，浙江人的细腻和韧劲，就这样一点一点“种”进了北极村的冻土里。他用日复一日的值守，守着边境平安，也守着一名浙籍青年的责任与承诺。

　　正说着，警情的电话又响了。他匆匆挂断采访电话，再次走进漠河的热闹的节日里。

　　【望浙心语】

　　从漠河望浙江，3600多公里，地图上几乎是一条对角线。可手机一响，妈妈发来视频，还是那句“冷不冷”，又觉得家乡近在眼前。

　　来这儿快8年了，每年国庆都在岗位上。偶尔有浙江乡亲来北极村旅游，听见我的口音，总会多聊两句。那一刻就觉得，家乡离得没那么远。

　　我在最北端守着边境，也守着每一位来这里的浙江人。家乡教我踏实肯干，这片黑土地教我扛事担当，看着远，其实人心是通的。

　　愿家乡越来越好，你们在那边好好生活，我在这边好好站岗。

　　我在漠河，替你们守着北大门。

　　（黑龙江出入境边防检查总站大兴安岭边境管理支队北极边境派出所民警 张嘉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