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在线10月13日讯(记者 万笑影 陈醉 通讯员 高嘉鸣 汪峰立 李展)他们衣食无忧,却难解内心孤独。
做了10多年社工,闫芳见过太多这样的场景:有的老人整日守在窗边发呆,心里惦记在外打拼的子女,嘴上却从不抱怨半句。
数据显示,截至2025年底,我国60岁及以上老年人口达3.23亿,空巢独居老人规模突破1.3亿。中国老龄科学研究中心发布的老年人心理健康状况蓝皮书显示,近四分之一的老年人正被不同程度的孤独感困扰。
物质得到保障之后,情感慰藉、精神陪伴、人格尊严已成为当前老年群体更为迫切的现实期盼。在这样的现实缺口下,以“共享儿女”为代表的各种社会化养老陪伴服务悄然兴起。
上门探望、陪诊看病、聊天遛弯……以年轻人为主的“临时子女”,把陪伴送到独居、空巢老人身边,成为互助养老、居家养老模式下的一种全新探索。
这种跳出血缘关系的“代际互助”,承载着老年人对亲情陪伴的渴望,也寄托着社会破解养老难题的期待。但两道现实考题始终摆在眼前:来自非血缘的温情陪伴,究竟能在多大程度上替代血脉亲情?当家庭赡养有心无力,社会该如何安放老年人的精神孤独?
带着这些疑问,记者走访杭州、宁波、丽水等地,探访社会化养老陪伴服务在浙江各地的实践,试图厘清这一新模式的现实难题,寻找持续发展的可行路径。
三种陪伴模式,各有各的难处
余姚三七市镇幸福村,傍晚的烟火气漫过村居小院。
26岁的董晓晓拎着一袋蔬菜,轻轻推开一扇虚掩的门。77岁的徐丽芬拄着拐杖,慢慢地从里屋迎出来,脸上漾开笑意。
老人的儿子几年前因病离世,孙子在外创业,平时难得回家。董晓晓家离得不远,下班后常来看看老人,陪着说说话。
老人总放心不下自己的孙子。这天,她又开始为孙子的工作不稳定而忧心。一如往常,董晓晓耐心地宽慰开导,告诉老人把身体照顾好,就是对孙子最大的支持。
说着说着,老人心情明显舒朗了许多。临走前,董晓晓又反复叮嘱老人,有事随时打电话。
一有空就上门坐坐,几句家常、半晌陪伴,这是董晓晓与徐丽芬的日常,也是该村50多名“共享孙女”与150多位高龄、独居、残障老人的日常。
如今在余姚,这一暖心的志愿陪伴模式已在21个镇街推开,越来越多的青年志愿者参与进来,用细碎日常的陪伴,续写“老吾老以及人之老”的温暖故事。
在浙江,类似的社会化养老陪伴公益探索还有不少。
杭州市萧山区河上镇,租住在此的年轻人当起户主老人的“邻里儿女”,一声问候、一次重物搬运、一回应急搭手,让一纸租赁契约生出浓浓的邻里温情。
在宁波市海曙区,浙江工商职业技术学院社会工作专业学生组成“暖夕”志愿服务队,每周三下午准时走进新典社区,陪高龄独居老人读报、聊天、散步。
记者调研发现,社会化养老陪伴服务中,公益模式的项目数量最多、覆盖面最广,大多依托社会工作委员会、民政、妇联等部门和社区,由志愿者、社工等提供陪伴服务。
但这种模式十分依赖组织持续投入和志愿者一腔热忱,并不是所有地方都有条件照搬复制。由此,不少地方开始探索半公益性模式作为补充。
宁波奉化迎恩社区,居民陆亚娣每天做饭时,总会顺手给邻居宋奶奶捎上一份饭菜,平常还每隔两小时上门看一看,洗衣打扫、散步陪护随叫随到,每天收取80元服务费用。
迎恩社区相关负责人告诉记者,一开始是社区发起的邻里互助,大家自愿无偿帮忙。时间久了,很多老人心里过意不去,主动提出付一点酬劳。现在社区已结成34对帮扶对子,每日服务费80至100元。
丽水缙云在当地养老院推出的“跨代共居”模式,是另一种有意思的创新尝试:鼓励年轻人入住养老公寓,每月基准房租1000元,完成10小时陪伴任务减免租金200元,20小时减免500元,30小时房租全免。两年多来,已有实习护士、考研学生、法官助理等83名年轻人入住,累计减免租金约24.6万元。
多位受访者表示,这种半公益模式兼顾善意与适度经济激励,弱化纯市场的交易感,但落地条件要求相对较高。迎恩社区能做成,是因为其是回迁社区,居民原来就是一个村的,左邻右舍都是熟人。缙云能铺开,则是因为当地提前摸透年轻人租房需求,供需两端刚好对上。
再看纯市场化这条路,却面临“有需求、难成交”的尴尬处境。
打开一些社交平台,“共享儿女”“代看望老人”等服务帖并不鲜见,日常探望、陪诊看病、日用品代购等服务一应俱全,甚至还有“假扮女儿出面协调纠纷”这类特殊服务。但记者接触了近20位平台服务提供者,大部分人反馈“几乎没有订单”。
记者还走访10余家养老、家政企业,发现都没有推出专门的养老陪伴服务产品。
看着很美好,现实坎儿却不少
36岁的建德人橙橙,是平台上为数不多接到过订单的养老陪伴服务提供者。
她在小红书、闲鱼等平台承接杭州全域上门陪护服务,150元两小时,服务对象大多是子女远在海外或异地的七旬以上老人,服务内容包括上门量血压、核对服药情况、陪伴散步聊天等。
她的客户基本来自老客户介绍。上门时,她大多时候不能直接说自己是付费服务人员,要冒充老人子女的朋友,看望的礼品也全部由家属提前备好。
这两个细节,恰恰说明了市场化陪伴最大的堵点——信任。
公益项目有政府、社会组织背书,半公益有熟人关系、机构场景缓冲,而纯市场化服务,老人不知道眼前这个陌生人可不可信,子女不知道这个人会不会让父母受委屈,服务人员自己也担心万一遇上意外情况说不清责任。
信任建立不起来,市场自然无从谈起。
“单独把‘陪伴’拎出来做产品,市场空间其实并不大。”天鹅到家杭州分公司负责人李东阳说,情感类陪伴服务完全可以附在现有的家政服务上。老人需要陪聊,钟点工上门做饭、打扫的时候顺带就聊了;需要人陪着散步,钟点工干完活多留一会儿也就陪了。
浙江大学老龄和健康研究中心主任刘晓婷也持类似看法。她认为,陪伴服务带有明显的情感性和公共性,更多依靠的是熟人信任、组织动员和公益善意,而不是市场交易。
在她看来,适合市场化的服务有一个重要特征,就是标准化,但陪伴服务很难标准化。陪伴的内容、时间和质量都很难衡量,计价本身就有困难,且很多陪伴依附护理、助餐等实体服务存在,单纯花钱买聊天的需求并没有想象中大。
采访中记者也发现,很多老人不愿意花钱买陪伴。这背后不只是节俭,更是一种心理上的坎——
就算内心孤独,老人也总爱说“我挺好的”“不用麻烦”,不愿把“孤独”二字宣之于口。在他们看来,花钱找人陪自己,仿佛等于承认儿女不在身边、自己无人照料。一旦带上金钱交易的印记,那份“有人惦记”的暖意,就打了折扣。
除了信任这一心结,还有一道实实在在的沟通关卡——方言。
浙江工商职业技术学院“暖夕”志愿服务队招新,专门设置方言测试。“饭吃过了吗”“今天身体怎么样”“天气冷了,多穿点”……师生之间用宁波话聊家常,再按听懂、会说的程度,匹配帮扶不同情况的老人。
“不少乡村老人只会方言,听不懂普通话。”宁波市委社会工作部基层政权和社区建设处副处长翟景伟认为,方言不只是说话工具,还承载了老人的表述习惯与情感记忆。同样一句宽慰,用方言说出来,传递的情绪价值是普通话替代不了的。
更深层的难题,来自伦理层面。
多位受访专家都表达了同一个观点:不宜简单用“共享儿女”来概括这类社会化养老陪伴服务。
他们认为,借用“儿女”这个家庭伦理称谓,很容易混淆亲情关系和服务关系,权责边界随之变得模糊。“儿女”,承载的是一整套家庭伦理——无条件的、不计成本的、终身的责任,而“共享”,指向的是有边界的、可计价的、可终止的服务。两者放到一起,本身就存在矛盾。一旦服务结束,已经产生情感依赖的老人很可能承受二次伤害。
伦理边界模糊,还会进一步放大法律风险。浙正律师事务所主任胡美玉认为,对比纯公益、纯市场,半公益模式的法律风险反而更为突出:公益有“善意免责”的社会共识兜底,纯市场有契约合同厘清权责;半公益介于二者之间,酬劳不多,却裹挟厚重人情,又没有完整契约约束,一旦发生意外纠纷,双方责任很难掰扯清楚。
善意要有规矩托底,方能走得长远
一时的暖心善举,如何发展为稳定靠谱的养老服务?
受访者普遍认为,温情归温情,责任归责任,不能混为一谈,应当在规范化、制度化、互惠化上持续破题,推动政府、社会组织、个人、市场等协同发力,让社会化养老陪伴服务在有边界、有规则、有支撑的环境里走得更稳、更远。
随着半公益模式陆续铺开,宁波奉化区委社会工作部梳理各镇街实践,并于近日推出了一份有参考性的邻里互助免责协议书。
协议核心就是划清“邻里互助”和“劳务雇佣”的界限:甲方提供帮助并收取小额报酬,不构成劳务、雇佣或专业服务关系。互助范围包括但不限于日常照料照看生活基本自理的老人、代收快递、代买物品、突发情况下协助拨打急救电话、非专业的简易协助等。
协议还明确:甲方仅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不承担专业护理、医疗等法定责任;紧急救助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184条:因自愿实施紧急救助行为造成受助人损害的,救助人不承担民事责任。
参与起草的一位社区干部直言,一开始,大家觉得邻里之间签协议,显得生分。但后来发现,有了这一纸文书,反而卸下双方心理包袱:帮忙的人知道自己什么能做、什么不能碰;接受帮助的老人,也清楚什么诉求可提、什么诉求不可提。
善意不能只靠一腔热情,还要有制度铠甲做保护,这也是众多受访者的共识。浙江多地已经开始实践探索。
杭州市萧山区家政行业协会会长张灵娣介绍,为了让陪诊师清楚“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也让老百姓看得见保障、放得下心,他们牵头起草了《陪诊师培育机构管理规范》团体标准,从师资、课程、考核等源头环节统一了准入门槛,还推出了“三表签约制度”:调研评估表摸清老人健康底数、服务需求;申请表明确服务主体、厘清权责边界;签约确认书划定服务红线、规范服务行为。
缙云的跨代共居协议,也在实践中迭代更新。如增加不得留宿他人、不在宿舍内抽烟、22时前需回到宿舍等细则。同时,指派专人跟进了解结对情况,及时疏导化解矛盾。
制度之外,也要分清热心与专业的区别。
“陪伴这件事,做得到和做得好,完全是两码事。”浙江工商职业技术学院社会工作专业讲师闫芳认为,社工和普通志愿者最大的区别,在于专业方法:后者看到老人情绪不好,可能会安慰几句;前者则会先评估,情绪问题背后是身体不适、经济压力,还是家庭关系的困扰,然后制定介入方案,再跟踪效果。
但这不等于每一位参与陪伴的人,都要持证上岗。“不能把热心和专业简单地混在一起。不然的话,热心的人压力太大,专业的人也发挥不出优势。”闫芳认为,关键在于分清轻重:陪聊天、读报纸、散步这类轻量陪伴,可以依靠邻里之间、熟人之间的热心;陪诊、应急代办这类风险更高的事项,则要交给专业人员,建立转介通道。
说到底,社会化养老陪伴服务可以补位,但绝不能越位。
它是现代社会家庭养老功能的一种补充,但再好的非血缘陪伴,也替代不了血脉亲情。服务人员可以陪老人看病买菜、闲话家常,却始终比不上子女的一通电话、一个拥抱、一句“妈,我回来了”。
让每一位老人都能活得体面、有尊严,不再被孤独裹挟——这不是某一群人的任务,而是整个社会必须答好的时代命题。
善待今日的暮年,便是守护明日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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