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宣传 | 一口春，百样味

　　又是一年立春时。

　　这一天，民间少不了以古礼郑重期许新一年的丰饶四季，如踏春、打春、戴春胜等。而在千家万户的灶台与餐桌旁，咬春也带着暖意悄然登场。

　　天地初醒、春寒未消，舌尖率先尝到新生的清甜。仿佛谁能咬住这一口，便能将一缕和煦的春风衔住不放，为新的四季咬出一个鲜活而明亮的开端。

　　一、咬春风物 遍布南北

　　从北到南，咬春之俗如春草蔓生，却风味各异。

　　在北京、天津等地，人们常以一张春饼开启一个春天。饼皮柔软筋道，卷起豆芽、韭菜、蛋皮，再抹上甜面酱或炸酱，一口下去，口感扎实，滋味浓郁，仿佛将整个早春包拢其中。

　　到了江南，花样便纷繁起来。比如，扬州人爱吃一口春卷。春卷的馅，可素可荤：时蔬、肉丝、海参、虾仁，乃至初发的柳芽，皆可入卷。扬州的春卷还要煎炸，薄皮热油，手艺须见真章。趁热咬下，外皮的脆响和内馅的温润在口中化开，一口满足。

　　在浙江温州，咬春少不了一盏用红枣、柑橘、红糖煨煮而成的甜茶，寓意大吉大利；在福建泉州，裹入五彩时蔬的润饼，被称作“包金包银”，寓意招财接福；在广东湛江，立春时会吃艾籺，糯米饼加入应季的艾草，将应时的美味与丰年的祝愿揉在了一起。

　　待春意渐浓，野菜便成为咬春的主角。荠菜与马兰头，是早春的“报信菜”。春雨过后，春笋成为江南人家灶上的常客。咸肉与鲜排骨共炖，佐以春笋，几样食材共浴汤锅，待到笋块吸饱了汤汁的精华，一锅“腌笃鲜”足以驱散江南春日湿寒。

　　在浙江衢州的九华乡，咬春不仅是一种食俗，更连接着一场古老的立春祭。当地的梧桐祖殿，是中国现存唯一供奉春神句芒的殿宇。每年立春日，乡人们循古制而行：擂响春鼓，恭迎春神，鞭打土牛，播撒谷种，以庄严的仪典唤醒山河。礼成之后，大家分食春糕，将节日的祈愿与祝福，化作一口可触可感的温热，在唇齿间深深传递。

　　二、咬春风俗 意蕴绵长

　　古人向来善于观察生活，咬春这一习俗，早早地进入了文人的视野。

　　《荆楚岁时记》中记载，立春当天，亲友聚会宴饮，要吃春饼、生菜，张贴“宜春”二字。东汉崔寔的《四民月令》也提到，立春时吃生的蔬菜，主要是为了迎新，别忘了搭配一碗温热的浆粥。这一口春鲜，不仅融汇了节令饮食、祥瑞寓意，还体现了古人医食同源的生活智慧。

　　在文人笔下，咬春早已不是简单的舌尖滋味，更多是抒怀言志的意象。杜甫晚年漂泊西南，留下了一首七言律诗：“春日春盘细生菜，忽忆两京梅发时。盘出高门行白玉，菜传纤手送青丝。”春盘即咬春，眼前的事物如同一把钥匙，打开了记忆的闸门。长安与洛阳春日里的盛景，都随着盘中的青翠，跨越时空汹涌而至。

　　与杜甫不同，白居易笔下的咬春充满了世俗的温情与生活的确幸。他写道：“岁盏后推蓝尾酒，春盘先劝胶牙饧。”这里的“胶牙饧”就是麦芽糖。想来，白居易是许愿美好的日子能如这糖一般，紧紧粘住，长长久久。

　　苏东坡在经历贬谪后，也从寻常饮食里寻得了乐趣。一句“蓼茸蒿笋试春盘，人间有味是清欢”，更是将咬春提升到了人生哲学的高度。那份清淡的欢愉，是对奢华喧嚣的摒弃，是在简单自然中觅得的心灵安顿。

　　作家汪曾祺曾笑言“北方人立春要吃萝卜，谓之‘咬春’，春而可咬，很有诗意”，寥寥数字便点破了这一习俗中那份生动又天真的美学情致。在他笔下，香椿拌豆腐、拌荠菜等春蔬时味，总是带着泥土的清气与人间的暖意。这不仅是老饕对食材的敏锐洞察，也暗含了对春光易逝、美好事物需及时品味的感叹。

　　三、咬住春天 咬住希望

　　在人们的惯常想象中，春天总是温软宜人——风轻柔，雨细润。既然如此，为何咬春偏要用上一个带满力道的“咬”字？细想下来，“咬”比“尝”果断、比“吃”郑重，这是向扑面而来的春天，做出一个确认的、勇敢的、迎接的姿态。

　　古人设计咬春的习俗，就蕴含了身心动员的深意。晋代《风土记》中的“五辛盘”，取大蒜、小蒜、韭菜、芸苔、胡荽五种辛味蔬菜，意在“发五藏气”。那是借助食物之力，唤醒人的身体和精神。宋人汪革有“咬得菜根断，则百事可做”的论述，似乎能咽下初春这份微辛，往后一年便多了些应对生活的底气。

　　对许多人而言，咬春是一个与春天的约定。它使“立春”不再只是日历上的名词，而成为充满生机感、仪式感的当下。如果说立春是吹响春天到来的号角，那么咬下的这一口便是揭开了春天的盖头。所谓咬春，咬的是一份向前的决心，是给自己的一份行动信号——休整完毕，此刻正是奋进之时！

　　在更广阔的视野里，咬春不仅是延续的传统，也是鲜活的文化载体。10年前，以九华立春祭等为代表的中国“二十四节气”成功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衢州也在九华乡妙源村向世界发出邀请：与大家鞭牛启新春，栽树祈丰年，吃春糕登春山，“在衢州打开春天”。

　　东风又起，春味正浓。正如一位作家所说，“永远不要失去发芽的心情”。经历了一个冬天的等待，让这“一口春”滋养我们的肠胃，唤醒我们内心深处那枚向上的种子——在新的光阴里，把每一个日子，都咀嚼出悠长而清欢的百味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