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宣传 |降降“头衔通胀”的虚火

　　近日，香港中文大学公开打假，否认张龙曾获聘该校客座教授。媒体顺藤摸瓜，发现这位自称“西部新闻网总编辑”的张龙，竟顶着五十余个社会头衔，名号横跨传媒、学术、产业等多个领域，真真假假，令人眼花缭乱。舆论发酵后，平台封禁其认证账号，西安汽车职业大学等机构立刻撇清关系，网友戏称“张龙头衔-1”，一时成为热梗。

　　头衔撤销，账号封停，声明发布，事情似乎画上句号，但公众的疑问远未平息。这些漏洞百出的身份，凭什么能一次次蒙混过关？头衔本应体现能力、佐证实绩，为何渐渐变得泛滥廉价、水分十足？

8月13日，香港中文大学在官网发布声明 图源：“观察者网”微信公众号

　　一

　　张龙并非孤例，类似的“头衔通胀”近年来并不少见。

　　一些行业协会、社会组织俨然“头衔工厂”。他们将“会长”“理事”“专家”当作人情筹码，甚至明码标价、公然兜售。比如曾有某地餐饮饭店协会选举产生数十位负责人，远超规定上限，被网友嘲讽“副会长比会员还多”。头衔一旦批量化生产，其稀缺性和权威性便大打折扣。

　　部分活动主办方、商业机构热衷于“镀金”式包装。不少人出席活动、对外交流，个人简介里的“客座教授”“首席顾问”“领军人物”等一串头衔光鲜唬人，细究起来却经不起推敲。他们参会、讲课，深谙交际之道，主办方想要排场，便堆砌名号；主办方想要权威，便自封“专家”。有人感慨出去交流，自己没有花哨头衔，反倒显得“不够格”。供需双方心照不宣，头衔成了社交货币，实质内容反被搁置一旁，畸形的“头衔崇拜”由此滋生。这不仅拉低了学术与专业评价的公信力，也给形形色色的骗子腾出了巨大的操作空间。

　　更荒诞的是伪专家的“连环背书”骗局。这些人的套路如出一辙，先靠一个模糊的草台班子头衔起步，蹭会合影、花钱买通稿积累“素材”，再用初步包装的假头衔敲开下一家机构，套取真实聘书。原本错漏百出的假身份，在不同机构相互盲信的接力中，竟被层层洗白。除张龙之外，类似的还有阮少平冒充中国科学院院士，长期以此身份参加活动；谢尚晋虚构中国人民大学教授身份，与企业合作，最终被企业揭穿。

　　当“帽子”满天飞，公众自然要问：头衔底下，到底有没有真本事、硬实绩？

　　二

　　“头衔通胀”表面看是“名”的过剩，根子上是“实”的缺位。

　　“以帽取人”催生了需求。部分领域的人才引进、项目评审、合作邀约，习惯先看头衔、荣誉、社会任职这些外在标签，而非实际贡献和硬核成果。一些地方引进“能人”，图的是快速出成绩、迅速搭平台，于是对外合作先看名片，再看本事。这便让投机者钻了空子，真本事要十年磨一剑，假头衔却只需名片印得快。张龙顶着真假交织的头衔四处站台，正是吃准了这种重帽轻才、疏于深究的评价心态。

　　“付费授衔”制造了供给。一个“专家”的头衔可以对接项目、获取收益，一个“会长”的身份能换取行业话语权，一个“创始人”的名头就是流量、合作、投资的敲门砖……有需求就会有供给，一个只要付费就能授权颁证的灰色市场就此成型。一些机构打着“评选”“认证”旗号收费发牌，“非遗传承人证书”几百元即可拿下，“院士证书”一千多元就能到手。有人明知其假仍愿掏钱，毕竟花小钱买名头，再靠名头赚大钱，这笔账怎么算都不亏。当利益足够诱人，各类头衔便被批量生产，泡沫越吹越大。

　　“核验空心”助推了流通。各类头衔授予缺乏统一规范，资质核验渠道不畅、辨别难度大，谁都可以自诩“专家”“大师”。不少单位看到一长串头衔，便不假思索发出邀约，身份审核沦为形式主义。与此同时，惩戒机制也存在缺位，对头衔注水、付费买头衔的行为缺乏有力追责，很多问题都是等舆情发酵了才引发关注。此外，部分网络平台的认证漏洞也是一个“放大器”，一定程度上为骗子提供了便利通道。

　　三

　　给“头衔通胀”降温，不能只靠舆论吐槽、个案打假，更要对症下药。

　　管住“发头衔”的机构。头衔泛滥很大一部分原因就在于机构滥发。今年8月1日起施行的《社会组织评比表彰活动管理办法》已划出红线，社会组织评比表彰活动实施项目清单管理，不得在清单范围以外开展评比表彰活动，不得收取或者变相收取任何费用。就在新规施行前夕，中国烹饪协会已主动清理撤销此前颁发的“大师”“名师”等各类称号，给“头衔市场”打了一针“退烧药”。这样的自我革命，值得更多组织借鉴，相关部门也需要联合执法、重拳出击，真正掐断“付费授衔、卖誉牟利”的灰色产业链。

　　纠偏“用头衔”的单位。假头衔能唬住人，钻的就是“没人查”的空子。高校聘任、行业合作、媒体宣传等关口，不能只看个人提供的简历和证书，应进一步做实履历溯源与实绩核查，通过官方数据库、原单位等多渠道交叉核验。更重要的是走出“以帽取人”的惯性，先问实绩、再看头衔。有没有称号是一回事，能不能承担相应职责是另一回事。让真才实学者获得机会，让注水头衔失去市场，需求端回归理性，才能从根子上压缩造假者的生存空间。

　　追责“骗头衔”的主体。靠注水头衔撑起的人设，就像“通胀”中的货币，看着面值唬人，实则根本经不起掂量。对这样的招摇撞骗者，不仅要撤下头衔，更要追究其虚假宣传、欺诈的法律责任；对明知不实仍提供虚假证明、帮助宣传背书，甚至利用虚假身份开展经营活动的，也应依法依规追责。只有让代价远大于造假收益，才能有效遏制投机冲动。

　　清理“挂头衔”的平台。互联网时代，一张P过的证书、一段编好的简介，经一些平台传播就能唬住不少人。平台应改变“有材料就认证”的粗放思路，进一步完善资质认证与动态复核机制，严格区分个人自述与权威身份认证。特别是对高权威、高影响力的身份，更要提高核验门槛；对假冒仿冒官方机构及媒体、未经认证加注头衔的账号从严处置，决不让“变了味”的认证继续为虚假人设背书。同时联合相关部门，对操作认证的黑中介、信息公司严厉打击，从而清理整个灰色生态。

　　打假，除了揪出骗子，更要破除对头衔的迷信、对资源的幻想、对短期功利的追逐。让每一顶“帽子”都经得起审视，每一个名号都配得上实绩，受益的将是整个社会的评价生态，以及每一个踏实做事的普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