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宣传 | 维权岂能靠“臆想”

　　近日，“4岁男童被指摸臀”事件引发广泛关注。一女子称被4岁男童在餐厅内“摸了屁股”，要求家长当众道歉。然而，随着完整监控曝光，大家发现所谓的“摸屁股”，只不过是幼童在狭窄过道奔跑时因身体失衡，导致手部对女子的无意触碰。虽然孩子家长已经表达了歉意，但当事女子在多番调解无效之后决心起诉。

　　无独有偶。这几年，某大学图书馆“偷拍”事件、某地地铁“偷拍”事件、胖东来“红内裤案”等，都掀起不小舆论浪潮。这些事件场景各异，却共同指向一个令人不安的现象——“臆想式维权”。那么，何为“臆想式维权”？其危害有哪些？又该如何治理？

　　一

　　应当看到，面对侵权行为，人们敢于说“不”、勇于主张，这体现了公众权利意识的觉醒，彰显着社会法治的进步。如今法律法规不断完善，维权渠道更加畅通，不少人摆脱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旧心态，逐步养成“遇事找法”的自觉。但捍卫权利不意味着可以随意主张。“臆想式维权”之所以值得警惕，在于它偏离了维权的本意，跨过了合理的边界。

　　所谓“臆想式维权”，指维权主张缺乏充分确凿的客观事实支撑，建立在当事人主观猜疑、片面感知或情绪臆断之上。它与传统碰瓷存在本质区别：碰瓷者明知事实不存在，刻意捏造情形恶意构陷牟利；而“臆想式维权”的当事人，多数真的相信自身权益遭受侵害，只是这种“相信”缺少事实支撑，甚至与已被还原的真相相悖。也有部分当事人明明主观存疑，却直接提出诉求，以此试探、逼迫对方回应。具体来说，有几个突出特点。

　　认知上，把“我怀疑”当成“你做了”，以主观揣测压倒客观证据。在某地地铁“偷拍”事件中，当事人仅凭鞋面反光便怀疑对方偷拍，事后查证并无实据。合理的怀疑本是人之常情，但“心生怀疑”不等于“已然受害”。在臆想式维权者的逻辑里，个体感受常常越过证据，将“我感觉被冒犯”直接等同于“对方实施侵害”。

　　叙事上，用“大罪名”绑架“小摩擦”，把日常矛盾无限放大升级。依靠片段化内容搅动舆论，以声量代替举证，把网络平台当成解决纠纷的第一战场。于是，小孩跑动时的无意触碰，被径直描述成“摸屁股”；正常的产品瑕疵，被渲染成“欺诈”。本来只是一场误会，解释清楚便可平息，但经过选择性描述，再贴上道德标签，就演变成非黑即白的对立冲突。

　　行动上，把“护权益”变成“做生意”，借舆论造势哄抬收割流量。当维权绕开事实追逐流量，维权本身就已经变味。尽管证据不充分，但有的臆想者仍然先发布内容博取同情；程序漫长等不及，就转而寄希望于“网络升堂”，甚至借机起号收割流量。正如《乌合之众》书中所言：“影响大众想象力的不是事实本身，而是它所扩散和传播的方式。”

　　二

　　随着清晰完整的视频呈现在公众眼前，舆论迎来反转，这是四岁孩童与他父母的幸运，但并非每次身处舆论漩涡的当事人都能在短时间内获得声援。一场“臆想式维权”开始的那一刻，伤害就比我们想象的要更加严重。这支“回旋镖”伤害了谁？

　　首当其冲的，是被指控的无辜个体。某大学图书馆“偷拍”事件时隔两年，当事人才迎来“迟到的正义”，但本该美好的大学生活已不能重来，人生轨迹也变成了另一个方向；这次事件里，男孩反复问父亲“爸爸，我是不是做错事了”，足以窥见此事给他造成的心理冲击。“臆想式维权”将原本无辜的个体拖入不断自证、应对网络暴力的泥淖，维权人却始终认为自己并无主观恶意，坚信自身才是捍卫正义的一方。

　　这种创伤并不停留在个体层面，“维权通胀”直接抬高了真正受害者的求助门槛。当社会信任基础步步透支，公众对“受害者”的审视只会越来越苛刻。那些真正蒙受委屈、侵害的当事人选择诉说遭遇时，可能先要面对“是不是剧本”的质疑。与此同时，公共生活空间也被蒙上一层戒备的阴影，人们时刻担忧自身行为被误解、被放大，宝爸宝妈更要为孩子提心吊胆，仿佛带孩子出门便是一种“原罪”。

　　从维权走向纠缠，被扭曲的还有矛盾的解决路径。面对事实如此清晰的小纠纷，硬是做到三次调解无果，还要上升到诉讼，表面看是依规走程序，实则是当事人固执己见，将网络声讨当作为自己获取更多舆论支持、博取流量的首选，妄图利用网络迫使对方退让认错。一旦这条路走通，将在社会形成“按闹分配”的维权错觉，让更多人以此为导向，奉行个人感受至上，动辄动用舆论私刑，破坏原本合理的维权秩序。

　　而这些借助网络舆论力量兴起的“臆想式维权”，也终将成为回旋镖，伤及自身。为了流量而起，就会被置于聚光灯下，扒出过往的一言一行、人品几何；亲手炮制的“愤怒”议题也将吞噬自身，在潮水退去之后，让大家看清到底谁在裸泳。

　　三

　　看清“臆想式维权”带来的种种代价，我们不得不重新审视维权该有的姿态。维权不能仅凭一腔情绪，而要在事实、情理与法治之间找到平衡。如何为“臆想式维权”戴上“紧箍咒”？笔者想到四句话。

　　维权要有实锤料。公共场合里，肢体的磕碰、瞬间的错觉，都容易让人产生被冒犯的不悦，它可以成为维权的缘起，却不能充当裁断是非的标尺。尊重自己的感受无可厚非，但评判他人行为，终究要交给监控、物证等客观依据。遭遇冲突时，不妨先稳住情绪，交由第三方调查还原事情全貌。网络平台也可以做好提示，对只有单方口述、缺少客观佐证的爆料内容增加必要的风险提示，引导公众理性看待、审慎讨论。

　　纠纷不是角斗场。生活中，有时难免跟别人有点小摩擦。但维权的目标，应当是化解矛盾，而非争一场情绪上的胜利。维权诉求的提出，应当锚定损失弥补与责任厘清，而非以压制对方为目的。舆论场很容易放大对立心态，让诉求在情绪裹挟下不断膨胀，最终脱离事实本身的对错评判。无论是当事人表达诉求，还是第三方参与调处，都应当回归矛盾本身，以问题的实质性解决作为核心目标，而不是将维权异化为一场个人恩怨的较量。

　　法律立起硬杠杠。徒法不足以自行，善用法治方能安定人心。司法既是弱者的后盾，也是戳穿谎言最有力的武器。一方面，要畅通正当维权渠道，让有理有据者告状有门、维权有路；另一方面，也要提高“臆想式维权”的违法成本，对诬陷诽谤、恶意炒作、滥用诉权的行为依法追责，让臆想者得到相应的惩罚。

　　理性思考莫上头。网络可以成为求助的渠道，但绝不能充当断案公堂。线上可以客观陈述自身遭遇，呼吁处置调查，但证据尚不充分时，不该随意给他人定性，更不能泄露个人隐私。对于普通网友而言，面对网络上罗生门式的纠纷，少一点急于站队的愤怒，多一点等待真相的耐心，不然随手转发的一篇“小作文”，义愤填膺时写下的一句评论，都有可能成为刺向无辜者的利剑。

　　“臆想式维权”没有赢家，放任它伤害无辜、透支信任，最终所有人都要为此买单。让理性回归，我们的公共话题讨论才有意义；让法律亮剑，每一次维权都该经得起事实与良知的检验，包容我们该包容的，坚守我们该坚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