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宣传丨适老化不能成“坑老化”

　　“字体变大了，广告却一点没少”“一不小心点到弹窗，不停跳转，怎么关都关不掉”“每次回老家，都得帮老爸老妈卸载一堆App”……近段时间，关于数码产品、手机应用老人模式不好用的吐槽频频引发热议。

　　有网友发视频称，在车站遇到一位老人候车时手机反复弹出广告，怎么也关不掉，迟迟回不到初始界面。网友看后直言，“好心酸，仿佛看到自家老人”。而类似的境况在老年群体中并不少见。

　　眼下，越来越多的产品上线了“关怀模式”“老年模式”。看起来贴心的改造，很多时候却没能真正服务好老年人。不少老人满怀期待地打开“长辈版”，转身又被弹窗广告和连环跳转“围”在屏幕里，越用越慌。本该提供便利的“关怀模式”“老年模式”，为何反而困住了老人？

　　一

　　数字化浪潮里，推出老人模式为走得慢的人搭把手，本是件好事。然而，有些产品做足了表面文章，实际用起来并不“适老”。五花八门的界面弹窗成了老人们新的“数字困境”。

　　有的入口像“隐藏关卡”。有的应用把长辈模式埋在设置菜单的第三层、第四层，要在密密麻麻的分类里仔细翻找才能发现。比如，有博主为家中老人先后换了两台智能电视、开了“长辈模式”，但老人还是用不明白，只能再加装一个IPTV机顶盒。

　　有的弹窗“无孔不入”。“套娃式”广告常常连环弹出，关掉一个又来一个，而关闭键“×”要么小得看不清，要么真假难辨，点错一步就是更多的跳转。还有的把“摇一摇”的灵敏度调到极限，手机稍微一晃，页面就会自动跳转。比如，在某一景区，一位老人举起手机想拍鱼灯表演，却被连环弹窗广告“硬控”，短短半分钟跳转了20余次，怎么退都退不完。等鱼灯已经游远，照片还没拍成。网友调侃里透着心酸：“老人一顿操作，差点都注册成了骑手。”

　　更有甚者，把适老做成了“坑老陷阱”。借助大数据画像，向老人定向推送良莠不齐的理财、保健类广告，诱导开通免密支付、自动续费，让老人在一次次误触中“被订阅”“被扣款”。比如，某地一位老人误触一条广告弹窗，跳进了付费页面，又因开通了免密支付和自动续费功能，账户被悄悄划走了4800余元。

　　目前，我国60岁及以上“银发网民”超过1.6亿人。“关怀模式”“老年模式”引发的困扰，不是个别老人的遭遇，而是老年群体普遍面临的现实难题。老人视力下降、手不稳、反应慢，这本该是产品设计要照顾的方面，如今却成了收割这一群体的“突破口”。不少网友感慨，“弹窗广告连年轻人清理起来都费劲，更别说老人。许多手机界面对老年人太不友好了”。

　　图源：“央视新闻”微信公众号

　　二

　　事实上，五年前工信部就启动了互联网应用适老化及无障碍改造专项行动，多次发布相关指引和规范，明确适老版界面不得出现广告内容及插件。这条本该铺就的数字“无障碍通道”，为何在落地中存在一定障碍？

　　表面上看，是一些产品的适老化改造只是应付式、简单化。适老化改造优先级往往排在其他业务需求后头，为了在期限内完成指标，最省事的做法，就是加一个长辈模式入口了事，但这不过是给旧系统套了层“皮肤”，有时甚至只把首页字号放大，二级页面原样照搬。功能上，也存在短板。比如，有的出行类App进入“长辈模式”后，只剩最简单的叫车功能，查路线等需求都难以满足；有的则保留了一大堆与打车没有直接联系的功能，如“代驾”“成为司机”“借钱”等。

　　往深里看，是老年用户的感受被忽视，直接让位于商业利益。老人需要的是简单省心的界面，一些厂商计算的则是停留时长、点击次数、付费转化。在流量生意里，几乎每个App和终端都是入口，广告根据展示情况、点击量、下载量等情况计价，老人每误触一次，链条上就有某个环节能分得一笔账。瞄准老年人的广告推送因此形成了产业链，吃准的正是老人时间充裕、网龄尚浅、防范意识不强的特点。在个别产品中，所谓“老年模式”成了表面定制、实则收割的闭环。

　　从商业角度来说，广告是互联网常见的盈利方式，本身具备合理性。不过，问题在于厂商是否切实围绕老年用户的实际需求展开设计，是否能在流量收益与社会责任之间权衡轻重。适老模式本应是为老人降低门槛的设计，如果反倒成为遍布陷阱的电子丛林，背离的不只是政策要求，还有技术向善的原则。

　　令人忧心的，还有一些特殊场景下的风险。如今，手机早已不只是休闲工具，也是许多老人求医问药、报警求助的生命线。在紧急呼叫、医疗求助的关键当口，如果界面被弹窗占满、退出无门，那么这时就不再是适老模式用得顺不顺手的问题，而是关乎老人生命财产安全的大问题。

　　数以亿计的老人融入数字生活，他们理应是这个数字时代的受益者，而不是被收割的对象。是时候将安全与便捷还给老年用户，给“坑老”的老人模式按下“退出”键了。

　　三

　　数字技术的进步，终究要落到对人的关怀上。数字产品的研发，也要向老人主动靠拢。适老化改造，不能做表面功夫，而要慢下来，真正去感受老人真实的需求，让数字产品去“适配”老人，而不是让老人反过来“适配”产品。

　　产品研发，要真正从老人的处境出发。想让老人用得明白、安心，设计者不妨换位思考，多站在老人的角度，从他们的使用场景出发：交互逻辑多遵循老人的生活习惯，设计语言多一些包容性，把适老化贯穿设计、开发、运营的全链条。比如，60周岁及以上老人通过“浙里办”APP预约诊疗服务，系统会自动跳出“关怀版”，不必满菜单找开关，挂号流程砍掉繁琐步骤，“电话预约”按钮可由人工客服帮助挂号，语音助手随时待命。可以说，只有围绕老人的实际需求做针对性的研发，才能更好解决他们使用中的痛点。

　　技术向善不能只是口号，监管也需加码加力。现行适老化规范诸如适老版界面里严禁广告插件、窗口乱跳转、诱导式按键等要求的落地，仍缺乏硬约束。技术向善，不能只靠自觉，要把规范升格为有刚性约束力、有验收机制的“硬杠杠”。同时，提高违法成本，违规的限期整改，屡教不改的坚决下架，对恶意弹窗、违规投放广告、把适老做成“坑老”生意的App和平台，依法从重处罚。

　　进入数字化时代，搭建普惠的适老化服务，本就是一项应当抓实抓细的工作。相关部门不妨形成这样的共识：虽然互联网适老化产品由企业开发运营，但它却自带公共服务的属性，应当以公共产品的标准来打造。这并非否定商业逻辑，而是为行业划定底线，督促企业兼顾盈利目标与老年群体的使用安全、使用便利，不让适老化改造仅仅停留在放大字体等表层。

　　技术之外，人与人的线下连接同样重要。老年人需要的不只是一个好用的数字产品，更是一份被惦记着的温暖和安全感。对老人“时时放心不下”，我们身处的数字时代就会多一分温度。家人要给予老人更多耐心，不仅仅教会他们如何使用智能设备，防骗知识、信息安全常识也要多念叨几遍，让老人提高警惕，增强辨别能力和维权意识。对于社会而言，愿意“慢一步”也是一种温柔的适老化。比如，社区不妨多开几场银发数字课堂；志愿组织多开展数字助老服务，一对一带着老人上手；老年大学多办智能手机培训班，帮老人一步步走出“不适区”，更好融入数字生活。

　　每个人都会老，每个家庭都有老人。今天我们怎样对待屏幕前的他们，明天世界就会怎样对待屏幕前的我们。让科技造福人，而不是为难人，才能让老年人的生活过得更加从容、更有尊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