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宣传 | 《过来人》唱对了什么

　　近两年，“新大众文艺”越来越热。新技术和新媒介的普及让普通人拿起手机就能写、能拍、能唱，“人人皆可创作，处处皆为现场”正成为日常。最近引发网友共鸣的AI歌曲《过来人》，不失为一部热气腾腾的新大众文艺作品。杜甫、苏轼、刘邦、项羽等历史或神话人物，褪去圣贤与英雄的光环，以“过来人”的身份站上舞台，用说唱道出各自人生里的困顿与挣扎。

　　可“过来人”这三个字，近些年并不怎么讨喜。一些居高临下的经验灌输、“听我的准没错”式的说教，让“爹味”成了“过来人”甩不掉的标签，年轻人一听就想躲。可同样是“过来人”开口，这首《过来人》却收获众多网友好评。正如有网友说：“想哭，唱进心里去了。”那么，它究竟唱对了什么？

　　一

　　“过来人”原本指的是对某事亲身经历过并有切身感受的人。身处困境的人，往往能从他们那里得到一些慰藉，或者一点参考。那么，这首歌里的“过来人”究竟是一群怎样的人，又是如何治愈人心的？或许可以从几句歌词说起。

　　“你熬的夜，你咽的话，你没赢的仗，我都有份”。有人说，这句歌词搭建起了古今困境的共鸣通道。就像杜甫唱自己四十岁还在长安租房、苏轼唱自己三度遭贬，今人遭遇的职场压力、生活困顿，古人也曾一一经历。而不少人也在这些“过来人”的低谷故事里，照见了自己那份难，学会与自己和解。就像有网友听到刘邦唱“打了七年仗，输了六年”时，突然泪目了。她备考五年，屡战屡败，本来觉得自己像个笑话。可那一刻她忽然释怀了，因为“那是刘邦也走过的六年”。

　　“我不是来教你，我是来陪你走这一程。”现实中，有的“过来人”虽出于好意，但因为预设了“我比你懂”，反而容易让听者陷入自我怀疑、失去前行的勇气。但歌里的“过来人”只是坦诚摊开自己的往事，把走过的弯路、心里的不甘以及历经千帆后的感悟，一一说给你听。诸如“往后的日子，我只图个自在”“别什么都自己扛”等歌词，就像来自朋友的劝慰，让人倍感温暖。正如有网友说，比起学习一套脱困的方法，这种“有人陪着”的感觉更能治愈人心。

　　“人生不是每句都是Punchline。”作为说唱术语，Punchline指一击动人的高光金句。这首歌借这个比喻，道出人生不必处处都有精彩爆点。就像勾践在吴国“低头低了三年”、司马懿“等了四十年才出牌”，回望他们的人生，真正的punchline不过只有短短几句。那些蛰伏、沉默、用力奔跑却看不到结果的日子，才是人生常态。正如视频简介所描述，“那些平淡的、卡壳的、没押韵的句子，也是你的歌”。这份对不完美的接纳，戳中了网友。

　　AI歌曲《过来人》视频截图

　　二

　　透过《过来人》的热播，不难发现其实大家并不反感过来人的经验之谈。那么，为何同样举着“过来人”的牌子，有人惹人反感，有人却让人红了眼眶？

　　或许好在反差。歌里十位人物家喻户晓，但创作者避开他们建功立业的高光时刻，转而聚焦他们受挫、失意的片段，用这种叙事反差重构“过来人”的形象。

　　过去成功学大行其道，“听懂掌声”式的励志演讲风靡一时。而近年“赢学退潮”成为观察青年情绪的关键词，“年轻人为何不再追捧大佬成功学”的话题也曾引发广泛讨论。说到底，大众对单一结果导向叙事已日渐祛魅，而更容易对过程里的挫败、挣扎、困顿这类共通的体验产生情感共鸣。

　　或许赢在平视。过去，一代人的经验很多时候可以直接传给下一代用。但如今随着社会发展提速、赛道持续迭代更新，不少“过来人”的经验根植于特定的时代条件，放到今天未必还管用。倘若仍以居高临下的姿态输出说教，就容易脱离年轻人的真实处境。

　　某社交平台相关报告显示，长篇说教位列年轻人最反感的社交话题前三。放下好为人师的姿态，和听者站在同一维度说话，话才可能真正深入人心。这首歌做到了这一点。

　　或许妙在分寸。中国人的共情与安慰，素来讲究分寸。就像九百多年前黄州的夜晚，苏轼看到月色美好，想起同样被贬谪的张怀民，便找了个看月亮的由头去找他。后来，两人“相与步于中庭”。不多强行劝慰，不追问苦楚，这种相处便是人情里的留白。这份留白，放到今天，便是对他人的边界与自主选择权的尊重。

　　这首歌也将选择权交给了听众。十个“过来人”，藏着不同的人生哲学。比如项羽唱的是不肯过江东，但回想起来脸面没这么重要；勾践讲述忍辱负重，为仇人牵马蛰伏三年。一个慷慨落幕，一个隐忍求生。而这正是这首歌暗藏的潜台词：成功没有完美定义，人生也没有标准答案。“过来人”不再代表一个可供复制的模板，而更像一句不带评判的应答：我是这样走过来的，你也可以有自己的答案。

　　三

　　这部融合AI技术、传统文化背景的文艺作品，也启发我们思考如何将AI与历史经典、文艺创作更自然地熔铸在一起。对此，笔者有三句话要说。

　　AI要走心才能入心。有人说，借助AI，我们可以与古人来一场跨时空的情感转译。在《过来人》的MV里，台下有都市丽人、外卖小哥、年轻夫妇等，人人都能在视频里找到自己的位置，AI确实帮助创作者创造了一个现实中不太容易实现的叙事场景。然而，技术终究只是载体。真正让人心头一颤的，是创作背后那份对当代人处境的体察。反观当下，很多AI短视频为了流量，盲目追求特效、反转、爽感，内容却浮躁空洞，很难沉淀出有力量的作品。唯有把技术用作撬动创意的杠杆，方能创作出既走心又入心的作品。

　　好作品要接得住大众情绪。好的文艺创作，往往能搭起一个容纳不同生命体验的场地，让人们在故事里看见自己，获得安放情绪的空间。很多人被《过来人》打动，是因为觉得它“唱的就是我”。评论区里，有人倾诉生活的困境，有人写下对前路的迷茫……一首歌让很多人主动开口讲出自己的故事，这本身就是作品的成功。此前AI短片《纸飞机》《早餐奶奶》等，也都是截取了普通人共通的情感经历，才深深打动了观众。正如网友所言，好作品从大众的生命经验中来，最终又回归大众。

　　古人IP里藏着千古魅力。有听众认为，《过来人》之所以能直击人心，在于用好了这些古人自带的熟悉感、亲切感。过往古人IP传播，要么停留在典籍、典故上，比较有距离；要么符号化，把古人简化成千篇一律的文创产品IP。但这首作品提供了另一种思路，让古人走出典籍，和今天的年轻人平等对话。近些年，年轻人纷纷向古人倾诉心事，给先贤写信、赴古迹“文化探亲”等，背后藏着年轻人对传统文化的真挚热爱。有网友已开始催更：“求一个秦始皇的rap。”这份热爱恰恰提示我们，要用好古人IP这一历史文化资源，把蕴藏其中的魅力充分发掘出来。

　　一首《过来人》，道出了古往今来人们都会碰到的人生难题，启人思考人与人、人与时代该如何相处。每个人际遇各不相同，我们一路往前走，慢慢也会成为别人口中的“过来人”。歌的热度会褪去，但它留下的这份共情，值得回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