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期,综艺节目《后会友期》持续走红。厉娜体、“画地为牢”、《明年依然好时节》轮番登上热搜,一句“她教我吃那个鸭舌就像吃瓜子一样”,更是让鸭舌卖到断货。
作为国内酱卤鸭舌最大的加工与输出地,温州素有“无舌不成席”的传统。一盘红亮油润、入口弹韧的鸭舌,总能稳稳占据宴席冷盘的C位。这一小截风物,牵出的不只是绵长滋味,更藏着一方食俗故事和温州人的性情。

综艺节目《后会友期》截图 图源:“中国新闻社”微信公众号
一
鸭舌入馔,古已有之。
清代乾隆年间,宴席专取鸭舌作为珍馐。食谱《调鼎集》里,记载了煨鸭舌、糟鸭舌、白煮鸭舌、风鸭舌的不同做法。《红楼梦》第八回里,贾宝玉夸的“糟鹅掌鸭信”,其中“鸭信”说的便是鸭舌。
张爱玲形容吃鸭舌像“拔鞋拔”,在《谈吃与画饼充饥》里,她惦记着童年那碗鸭舌小萝卜汤,“汤里的鸭舌头淡白色,非常清腴嫩滑”。金庸、蔡澜等文人食客,也对鸭舌偏爱有加。
鸭舌肉少骨细,处理费工,在鸭子身上属于不起眼的“边角料”,很少有人愿意花心思琢磨。而生于雁山瓯水,长于温润之州的温州人,却不断挖掘这方风味的独特禀赋,使其成为广为流传的民间美食。
上世纪八十年代,当地养鸭产业兴起,鸭副产品一下子多了起来。舍不得浪费这点“边角料”,温州人把鸭舌单独拣出来,清洗、腌渍、卤烘,一点点摸索出自己的酱卤手艺。有意思的是,温州话里“舌”的音义和“折”相近,在外跑商、讲究讨彩头的温州人,不愿沾“吃亏”的寓意,便给它取了一个吉利的名字——鸭赚。吃鸭赚,就是讨一份顺遂盈利的好彩头。名字一改,风味也跟着落地生根。
如今在温州,逢年过节、家宴喜酒,桌上总少不了一盘鸭赚。“十根鸭舌,四根出自温州”,这一枚细小珍材,从旧时家厨灶上的手作滋味,慢慢走出厅堂、走向市场,成为瓯地一张鲜活的美食名片。

二
温州人常说,“鸭舌啃三遍,味道才见真”。吃温州鸭舌,讲究的是一个“慢”字,韧皮、软骨和嫩肉层层分离,才能咂摸出几重好滋味。
瓯菜崇尚清鲜,不靠重辣浓酱压味。不同于别地卤鸭舌一口爆辣、爆麻、重香料,温州鸭舌酱香内敛、咸甜相济,风味渗于肌理,背后是瓯地对于食材原味的追求。和三丝敲鱼、温州鱼丸一样,鸭舌原料本身并不起眼,全凭耐心与精细处理做出层次,这正是瓯菜“以巧取胜”的路数。瓯菜以海鲜闻名,鸭赚则恰好补上山味酱腊一脉,代表了瓯菜的另一面,山海相映,也见证瓯地饮食兼容流动的特质。
温州是侨乡,也是一座“流动的城市”。无数温州商人、游子背着行囊奔赴五湖四海,山遥路远,最念的常常就是这一口酱香。密封包装的鸭舌跟着行李箱、快递包裹去往天南海北。一口咬下,在异地的格子间或出租房里,弹韧的口感裹着熟悉的卤香,恍惚间会叫人想起灶火氤氲里母亲的背影,父亲斟酒时不必言说的期许,还有亲友围坐、灯火可亲的团圆时刻。瓯江两岸的烟火气瞬间扑面而来,乡愁不必宏大,有时就藏在这一番小小的“家乡的味道”里。
温州鸭舌的制作,从来不是简单地丢进卤水里煮熟。挑舌、去膜、反复漂洗、腌渍、卤制、烘烤、回软……工序一环扣一环,耗时耗力,容不得半点偷懒。恰恰是温州人肯钻研、肯试错、不肯将就,愿意为一口好味道反复折腾,才把繁复的工序固化成代代相传的手艺。这份“折腾”,或许正是温州人干事创业的写照:从边角料里抠价值,把微小事做极致。

晒制鸭舌 图源:“温州文旅资讯”微信公众号
三
好味道有底气,但酒香也怕巷子深。借着综艺的东风,温州鸭舌走进全国观众的视野。但如何让这波流量不只停留在短暂热度上,让这方瓯地风味走向更远的世界,笔者有几点思考。
守本味,不逐一时热度。经过长期发展,温州鸭舌已经形成独特辨识度:肉质紧实弹韧,酱香浓郁咸鲜,这是它俘获众多食客的根本。老卤配方代代相承,工艺参数与时俱进,唯有守住“变与不变”,才能让鸭舌坐飞机、过海关,摆上千家万户的餐桌。热搜终会降温,订单峰值也会回落,只有守住品质根本,才能真正留住口碑。
厚文化,不玩浅表噱头。新媒体时代,地方风物破圈不能坐等流量敲门,而要主动讲好背后的故事。温州正在申创“世界美食之都”,轻量化、即食的鸭舌是传播温州美食的“轻骑兵”,背后连着生活烟火、商贸记忆、城市精神。要让消费者记住“温州鸭舌”,而不只是“综艺里的那包鸭舌”,不妨深挖风味背后的匠心。讲好“边角料化为珍味”的故事,让其中的巧思看得见、品得到,让这一口瓯江风味跳出熟人圈、走进更广阔的市场,让小小的鸭舌持续成为温州向外表达的鲜活载体。
兴产业,不只单一爆款。一时的热搜是一阵风,热度散去之后,要留住的是一条完整的产业链。文化给产品以根,产业给产品以稳,从鸭禽养殖、精深加工到品牌运营、渠道拓展,温州鸭舌当走一条辨识度高、竞争力强的可持续发展之路。当鸭舌不再需要依靠一档综艺被人认识,而是凭借口味与故事被反复选择,这份红火才算真正沉淀为长红。
小小一根鸭赚,是烟火滋味演变的缩影,也是温州人务实善创、敢闯敢试的生动注脚。热度来去匆匆,手艺历久弥新。守住本味、踏实深耕,这不仅是属于鸭舌的温州故事,也是做事成事的朴素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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