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10月31日，苍南县看守所，中年发福的杨某戴着手铐经过走廊。

　　“她鬼得很。”温州市公安局经侦支队政委金凌森说。

　　这个女人的产品曾流向近半个中国的假发票市场。温州警方揪出她的过程就像一部现代版《渡江侦察记》。

　　这桩假发票案，是浙江警方一次性缴获假发票份数最多的一次，也是迄今为止打掉的造假网络最彻底的一次。

　　1.几张高度仿真的假发票

　　2008年10月30日，苍南。“中国印刷城”的招牌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就在离这座国家级印刷城不远的地方，一些居民家里，摆着印刷设备，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做着生意。

　　2007年10月29日，温州警方在瓯海区梧田捣毁了一个假发票印制窝点，但老板彭某逃了。

　　警方发现，彭某逃到湖南长沙重起炉灶。在他的“生产基地”，警方发现了几张特别的假发票。这些假发票，制作精良，真假难辨。

　　但彭某说，这些假发票不是他生产的。他在梧田时，想垄断假发票市场，就派老婆到印刷厂较多的苍南打探情况。彭某老婆听说当地有个女人也做假发票，市场很大，全国各地都有网络，她就托人从那个女人那里搞了几张假发票做样本。

　　这个女人是谁？

　　2.侦查员潜入苍南

　　《渡江侦察记》：解放军某部为配合大军渡江作战，派李连长率侦察班探明敌人江防部署。

　　本案：林敏(温州市经侦支队二大队大队长)成了“李连长”，带着侦查员潜入苍南。

　　侦查员发现，一个40多岁的女人杨某曾在钱库镇上买过油墨。

　　杨某是钱库镇人，8年前，她丈夫因非法制造增值税发票被判刑。自从丈夫关进去后，这家人不开地下印刷厂了，杨某也消失了。

　　侦查员又查到，杨某在钱库镇郊区租了一间房子，平时不出门，但她的银行账户上，从去年1月到今年2月，多了200多万元，汇钱的人遍布全国各地。什么生意能让这个农妇挣到这么多钱？

　　彭某老婆说的那个女人会不会就是杨某？

　　3.遭遇狡猾的“情报处处长”

　　《渡江侦察记》：侦察员以民工身份混入敌人江防要塞。

　　本案：“我们曾想扮成买假发票的，打进‘敌人’内部。”但林敏等侦查员到苍南后，并不顺利，“一听我们口音，他们就警觉了。”侦查员还遇到了一个像《渡江侦察记》中的情报处处长那样“狡猾”的对手。

　　侦查员发现，清晨，一个骑三轮车老头总会隔三差五在钱库镇街头出现。

　　这个老头骑着三轮车，慢悠悠地晃到一户人家，从后门进去，扛出几包东西，却不急着赶路，只是骑着三轮车左三圈右三圈地在小巷子里穿梭。

　　每次看到有汽车经过，他都停下来，等汽车走远了，再上车。有一次，侦查员骑着自行车，悄悄跟在神秘老头后面。没想，老头的三轮车下面装着个马达，转了几圈后，老头开启马达，一晃不见了人影。

　　这个老头为什么要这么警惕，他是谁？

　　4.“刘四姐”出更

　　《渡江侦察记》：江南游击队女队长刘四姐化装成提篮小贩，沿江叫卖，用“香烟洋火桂花糖”作暗号，跟侦察兵联系。

　　本案：薛明英——温州市经侦支队二大队的警花，成了“刘四姐”。她的任务是，和男侦查员扮成情侣，前往苍南摸清“敌情”。

　　侦查员大部队撤离苍南钱库镇，移师旁边的龙港镇——一般制假窝点都在夜间行动，每当夜幕降临，侦查员再悄悄返回钱库镇。

　　一天凌晨3点多，神秘老头又出现了。他到杨某小叔子林某的家里搬出几箱东西，转到镇上另一户人家，那家人的院子里传出了印刷机工作的声音。

　　又有一天晚上，侦查员发现一辆奥迪车形迹可疑，它开进钱库镇兴华北路的一条小巷，停下了。

　　薛明英和男同事扮成情侣，在一家洗衣店门口边聊天边观察。直到洗衣店也关门了，“奥迪”还没有动静，再聊下去可能会打草惊蛇。薛明英看到对面有家洗发店，灵机一动，跑了进去。

　　“奥迪”猛地调头，往郊区宜山方向开去，薛明英和同事跟上，看到黑暗中一闪一闪的火星。刚要接近，十多只狗刷地站起来，虎视眈眈，一个人影正抽着烟在望风。这里可能就是制假窝点！

　　5.总数达1.8亿元的假发票

　　《渡江侦察记》：在游击队的配合下，侦察员搞到了敌军江防工事图，不料被敌情报处长发现。

　　本案：“收网前一晚，我们发现他们突然停工了”，那天晚上，侦查员心里七上八下：刚刚摸清敌情，他们就收手了，难道被他们发现了？很快，侦查员的焦虑就解除了，第二天他们又恢复了生产。“原来那天晚上，当地工商部门集中整治，他们可能听到风声，就停了”，林敏笑着说。

　　侦查员发现，杨某和那个神秘老头也有联系。

　　神秘老头曾在凌晨运了几箱东西到杨某住处，又从那里搬了几箱东西去车站。这些箱子装的全是假发票，分别运往山西、上海、成都、重庆等十多个省市。

　　脉络越来越清晰了，这是一个特大制造假发票窝点。为逃避打击，杨某和同伙把印制假发票的几道工序分开，在不同的窝点完成。即便警方抓到他们，但没查到成品，也很难将他们治罪。

　　另一路侦查员发现，从钱库镇流到上海的假发票，是一个姓白的女人接手的，她正在上海警方的掌控中。白某控制着上海假发票市场的半壁江山，她手里的货均来自钱库。

　　4月18日晚，温州警方调出150多名警力，突击捣毁6个制假窝点，当场抓获杨某、林某等28个犯罪嫌疑人，现场缴获上海、山西、四川、内蒙古等地的假定额发票78万余份，还有去年才推出的“刮刮奖”类发票，涉案金额达1.8亿元。

　　6.巨大的利益空间低廉的犯罪成本

　　2008年10月31日，苍南县看守所。“我帮他们接接业务，就是涂刮刮银的(记者注：制假者在假发票的兑奖区涂上银粉)”，杨某称。

　　8年多前，她丈夫因伪造增值税专用发票而被判15年。现在，她因涉嫌非法制造发票进了看守所，而她的小叔子和舅舅等亲人也都被扯了进来。

　　假发票是笔什么样的生意，让这一家子铤而走险？

　　让我们来算笔账。

　　一本假发票制作成本在1元左右，杨某的批发价是6元／本，到一级批发商——上海白某手中，变为一本7元，下一级中间商的转手价高达20-30元／本，最后到街头贩子手里，就是论张叫卖，一本可卖到500元至1000元。

　　杨某和同伙接来业务后，几人按分工抽成，有的则拿介绍费。“只要揽进这笔生意，没有风险，也没有不赚的。”

　　“一边是巨额回报，一边是较轻的处罚”，林敏说，“非法制售假发票的起刑点是50份以上，根据现有法律规定，最高也只能判7年以下有期徒刑，可并处5万以上50万元以下的罚金。”事实上，只要现场查获的数量不大，一般仅处3年左右刑期，而非法所得也很难悉数罚没，因此犯罪分子往往出狱后，又重操旧业。”

　　另外，因买卖假发票的双方，往往不认识，警方要找到零散买假的人，较难。

　　苍南曾因率先发展家庭手工业而闻名。作为苍南当地两大经济支柱之一的印刷业，很多企业仍秉承着家庭作坊式。

　　自上世纪末以来，假发票和苍南似乎有了某种“渊源”。1997年，新华社曾报道过一起“中国最大假发票案”：多名苍南籍犯罪嫌疑人伪造增值税专用发票共达139本，发票面额总计达14亿多元，这些假发票来源于当地家庭作坊式的印刷小厂。

　　2002年底，当地政府为从源头上杜绝假发票，“中国印刷城”在苍南投入使用。但事实上，由于入园成本较高，一些小印刷厂不愿进工业园，有的干脆搬迁到更偏远的乡村，“这在客观上为假发票的‘订单’开了方便之门。”

　　目前，假发票的重灾区主要集中在餐饮业、货物运输业及娱乐场所。

　　假发票市场的存在与现行税收制度有关，温州市地税局稽查局朱林光副局长说，“目前各地使用的发票，实行属地管理，发票的印制由各地自主运行，我们仅仅能对温州市的发票进行鉴定，没有权力对其他地区的发票进行鉴定。这样，各地发票管理信息交流不畅，为打击假发票带来一定困难。”

　　7.为什么又是苍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