肃立在浙江医院爸爸(铁瑛，原中共浙江省委第一书记)的遗体前，泪眼总在刻意避开他身上的红旗，周围的鲜花，只久久专注着他平静安详的脸庞。恍惚间，分明那闭着的双眼在努力睁开，抿着的双唇在微微嚅动，耳边又传来他亲切的声音：五一来，好，要健康噢，好！

　　爸爸的一群儿女，最后一直不在身边的，只有我。细想起来，从妈妈搬家去了天堂，我几乎年年都回杭州过春节，当然不能和爸爸一起过年三十，我南京还有一位比爸爸年长一岁的公公，我们小家总是先陪公公过完年三十，年初二或初三，再一起回杭州看爸爸。

　　去年春节，一是因为公公重病躺在医院，二是我“升级换代”要当外婆，我不能回杭州过春节，是节前一人回杭看了爸爸。记得我乘长途大巴刚回到南京，多年未遇的特大雪灾不期而至，而我竟逃过了大雪封路的一劫。

　　今年春节我们决定一家五口回杭州过春节，带着八个月的外孙女小树，给杭州西湖边的“老树”拜年。尤其是电话里听小妹景沪说过这段与爸爸的对话，我更是归心似箭。

　　去年夏天爸爸从医院回来后，以往利落的行动变得吃力迟缓。每次饭后，看着爸爸想站起却力不从心，多年来吃饭时一直坐在他左边的小妹景沪总会伸手搀扶他，今年元旦后，她明显感到搀扶爸爸越来越要用大力。那天，沪妹帮爸爸倒水漱口、擦嘴，嘴里真情地念叨：“爸爸，你一定要长寿噢，你这棵大树不能倒噢！”

　　近一年来已经很少主动讲话的爸爸，这时接口很快：“大树倒了还有小树！”

　　沪妹一下没反应过来：“什么小树？”

　　爸爸回答：“南京不是有个小树嘛！”

　　是啊，爸爸分明说的是谁也无力改变的自然规律，可听话听音，我的心猛一“咯噔”。突然联想起多少年前访问原国民党将领黄维先生的一段对话。

　　那是一九八八年夏天，为写周恩来我去他北京家中采访，谈完要离开时，85岁的黄老先生挚意起身送到门口。我看他腰背挺直，步履稳健，忍不住称赞：“黄老，你的身体真好！”

　　黄老爽直地摇着头笑说：“这是表象，老人都是中空的大树！”果不然，半年后我便听到了老人驾鹤西去的消息。

　　春节日渐临近，天气变得异常寒冷。一天，我与爸爸通电话，老人永远是与人商量的口吻：“小伟啊，小树才八个月，太小，能来吗？”

　　我多次领教过杭州冬天的阴阴湿冷，大人尚且极易感冒，何况婴儿！我接受了爸爸的提醒，虽然心里不舍，但也觉无奈：是啊，这就意味着我也不能春节回杭州了！

　　不过我与爸爸约定了，五月小树一岁时，全家再去杭州看望他。当然，我心已定：节后自己一人先回杭州看爸爸。

　　丈夫李洋执意自己去邮局给爸爸寄去一万元“压岁钱”，用他的话说：“平时我们不在老人身边，不能像杭州的姐弟那样随时尽孝心，过春节一定要给老人寄点钱，让爸爸多吃点冬虫夏草壮壮身体。”

　　收到钱后，爸爸让警卫员小刘拨通了我的电话：

　　“小伟！你好吧？”爸爸声音很洪亮，中气十足。

　　“我好！爸爸，你好吗？你是在打牌吗？是输还是赢啊？”我看手表正是上午十一点二十，为抗老年痴呆，家人总在这个时间陪爸爸打牌。也因为近年来爸爸的话少了，每次通电话我总主动不断提问，就想多与老人说说话。

　　“打牌噢，都是我蠃……”话筒里隐约传来抗议声，接着耳边响起爸爸的笑声：“呵呵，我是孔夫子搬家都是书(输)了！”

　　顿时，我心中百味杂陈，但主调还是安慰：毕竟爸爸在笑，毕竟爸爸还能出口歇后语，我掩饰着喉头哽噎大声说：

　　“爸爸，我们全家五一去看你，要健康哟！”

　　“五一来，好，要健康哟，好……”

　　万没想到，这竟是爸爸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

　　当然，我也很知足：我虽然不常在杭州，但只要回来，就贪心地天天“腻”在爸爸身边：与他天南海北聊人生，陪他西湖岸边散步看花，为住院的他采买对胃口的早点，伴着他一块唱渔光曲，逗着他一块做抗衰老的数学题，搂着他面对照相机一次一次微笑……

　　我知道人胜不了天，我明白父女天各一方的日子在逼近……

　　元宵之夜，饭桌抬进了爸爸的灵堂，我们姐弟相约：不要哭，陪爸爸过一个开开心心的元宵节！不料只有我失信！

　　无意间抬头看见二楼爸爸的书房黑着灯，我再也忍不住泉涌的泪水，心里在大声呼唤：爸爸，你知道吗？妈妈走后，你的书房是我最暖心的地方！你是我的父亲，是我的恩师，老年后更是我的忘年交！我荣幸地阴差阳错当了作家，圆了你未成的文学梦，我庆幸你的安详善终没有痛苦，生命句号画得如此圆润！我祝福你在天堂里百病全消笑声朗朗，我更会用你的追求和人品精心培养小树，让她健康、幸福、茁壮地成长直至参天。爸爸，你放心一路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