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8：30，八丈井东路，两女工下班回家走在弄堂里，手里拎着回宿舍吃的夜宵。 记者 韩丹 摄
记者韩丹摄于八丈井东路
上周五，由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主持，清华大学主办、拱墅区卫生局卫生监督所实施的“中国女性流动人口权利促进项目”在拱墅区八丈井杭州通信商务酒店举办启动仪式。50位服务业的流动人口女性，将采用一种“同伴教育”的方式，吸引更多的流动女性参加培训。
拱墅区卫生局卫生监督所陈卫建所长说：“这个项目是联合国-西班牙千年发展目标基金在中国的四个项目之一。主要在低收入服务业流动女性中开展。目的是通过三年(2009年2月—2012年2月)免费培训，提高低收入服务业流动女性的职业技能、法律知识、健康知识与意识，在流动女性中建立一个可持续发展的网络平台。”
小章，临安人，1987年生，杭州通信商务酒店餐饮部做文员，来杭打工3年。她是上周参加启动仪式上、上台接受“核心教育骨干”聘书中的一位。昨晚，记者约她吃饭聊天。你听听她的故事，或许就能大致了解女性流动人口的生活状态，明白这个项目到底要做什么。
小章在电话里说，“想了解杭州的女性流动人口，来八丈井看看，能看出一些名堂。这里有通讯市场、钱江小商品市场，还有一些工厂，外来妹实在太多了。”
八丈井，外来妹
有本书叫《行走在宋代的城市》，里面说了些八丈井的逸事：八丈井以前叫八丈井村，传说它曾有过八丈深的一口井。井台上最热闹的是中午和晚上，妇女们到井台上淘米、挑菜、洗衣、聊八卦。
现在，八丈井城中村，往北是大关，往南是德胜，往东是绍兴路，往西是大运河。上塘高架从它头顶越过。晚上6点半，记者站在喧闹、拥堵、狭窄、往来繁忙的八丈井东路路口，那窄小且生机勃勃的巷子两边，是农民出租房、小卖铺、小诊所、足浴房、饭馆、排档……
一群群不同年龄段、不同职业的“外来妹”来来往往：
一个女孩，粉黛未施，十五六岁，穿T恤、牛仔，手牵一位同龄男孩，端着一碗西安凉皮。
一个女孩，浓妆，顶多20岁，穿细高跟鞋，一路小跑，进入一家小超市。一分钟不到，手上捏着两个纸盒装“红牛”出来。
问超市老板，红牛不都是罐装的吗？老板眼皮没抬，答：“罐装要5元，纸盒的2元。都是上夜班的，要提神，天天喝，买罐装，贵。”
一个女人，染发，刘海吹得很高。她在卖羊肉串。手腕文着半朵玫瑰花，也可能是粘上去的，退色一半。
小章的故事
昨晚7点，小章如约而至。吃饭地点，选在她单位旁边一家潮州饭店，以卖海鲜粥著称，网络上人称八丈井三宝之一，；另两宝一说是“A8艺术公社和小龙虾”，另一说是“A8艺术公社和一家叫阿志的烧烤店”。
每天入夜，11点至凌晨3点，海鲜粥店、阿志烧烤店、小龙虾店，人声鼎沸。小章说，“凌晨后来吃的，都是些穿戴时尚的小姑娘，她们吃饭不用付钱，有男伴会付的。我一般都是晚上十点多吃。”
坐定后，边吃边聊。小章说起自己的打工故事：
3年前，我19岁，在临安一家镇上的职业技术学校学餐饮旅游，杭州通信商务酒店来学校招人，一共招聘20人。
我爸妈在临安种地、打山核桃，生活平平过。来杭州之前，爸爸给我600元，一个步步高音乐手机。之后，我再也没问家里要过钱。
刚来时，我是端盘子的。有一件事情印象特别深刻，有一次，我端着7瓶啤酒的托盘，走进包厢时，一滑，啤酒砸在地上，客人当场就翻脸了，喉咙很响地骂我，全大厅都能听见。
后来，等客人走了，我一边收拾盘子，眼泪水就下来了。又害怕别人看见，觉得事情不会做，还哭哭啼啼的，就把灯调暗，躲在角落里擦眼泪。
领班是湖南来的，25岁了，她劝我，“我也是这样过来的。你要做这行，就要对客人负责，学会忍耐。不然，你走人吧。”
客人喝到什么时间，就什么时间下班。有时候要站到十一二点，脚都站出水泡了。
八丈井能玩的地方还是蛮多的。我做服务员的时候，月收入1000元，买买护肤品，欧莱雅，用得很省的，去地摊夜市淘淘布娃娃，钱江小商品市场上买件衣服。不过，我现在是去品牌店里买了，质量更好点。今天身上穿的这件衣服，打折后60块。剩下来，不多的。
但是，像养老保险、医疗保险，我都是交的，万一生病有个保障。八丈井这个地方，派出所蛮多的，晚上巡逻的警察好几拨，凭良心讲，管理得蛮好的。
可是，外来人口多了，也有坏人。我有一次生病，一个人去诊所看病，太累，靠在凳子上睡着了，醒来，步步高手机被偷走了。后来有了工资，买了诺基亚的，花了1千多块。现在用的手机，已经是2500元的了。
我男朋友以前也是我一个单位的，他是宴会区的服务员。我们这里，服务员姑娘常和厨师谈恋爱，主要是工作时间一样。现在，我男友跳槽了，在一家食品厂做后勤，月薪2000元。
找他，是觉得在一个城市，有个可以说话的人。我和他恋爱后的第一个生日，他送我11朵玫瑰花。今年七夕，我让他不要乱花钱了，我们就去西湖边玩了下。
我俩经常谈恋爱的地方，就在八丈井周围，大关公园那里，很多像我们这样外地来的年轻人常去的。可以跳舞，散步。
男友是丽水人，我是独身子女，爸妈去年知道我有男友后，不是太赞成。他们还是希望我在杭州或者回家。
在杭州工作后，朋友基本上是单位里的。
我室友，在我单位人事部，特别上进。在杭州大专毕业，自考了本科文凭。上个月，花了1万5千元报了个英语培训班，几乎是年薪的一半啊。她说，自己以后想去外企或者5星级酒店做管理人员，学外语，总有好处吧？
我以前的同事，河南人，餐饮部领班，嫁给一个杭州男人。男人40多岁了，有没有老婆我不知道，对她蛮好的，送过她手表。两人好了1年多，这个同事就离开单位了。用一位朋友的话说，“嫁给杭州男人，算是扎根杭州了。”不过，我还是相信他们之间有感情的。
在八丈井的外来妹中，也有些是在KTV上班的，他们的男朋友一般年纪比较大。八丈井的打工仔，一般找女友是不找她们的。而她们，也看不上打工仔。外来妹中年纪比较小的，不懂事的就会结交一些小混混，万一被欺负了，找他们出头。
一些四五十岁的外来女性，大部分做清洁工等工作，她们的老公孩子都在八丈井，生活压力更大。
去年，我从服务员升职为文员啦。工资现在是1500块，虽然还是不多，但是我蛮满意的，工作时间规律了，平时主要是抄文件和点名。
对于我们这些外来妹来说，在杭州生活最需要解决的是住房问题。像八丈井最普通的农民房，十五六个平方，带个卫生间，月租金就要600元，几乎是工资的一半。
我现在住单位里的房子，女生四五个人一间寝室，我的没有住满，2人住，月租50元。这是我来杭州住得最好的一次。我搬过四次家。
以前，住过类似于北京四合院的房子，五六个人挤一间，空气差。还住过20人的，上下铺，塞在一个大统间里。
我就算在杭州定居下来，也不会买房子，太贵了。不过，车子是要买的，可以回家看爸妈。
30岁前，我的理想是开一个店。一边卖衣服，一边卖临安的山核桃。
我的孩子，如果能在杭州，那是最好的。万一不行，也没关系，大不了回家。
清华大学调查
杭州女性流动人口
2009年7月13日-17日，清华大学医学社会学研究中心组织研究人员到杭州进行“中国女性流动人口权利促进”项目调查，目的是了解流动女性在职业、法律和健康三方面的基本情况。
调查人员挑选了娱乐业和餐饮业这两个外来女性从业较多的行业。在杭州市拱墅区卫生监督所的帮助下，调研人员进入了拱墅区内两个KTV和一个宾馆，拱墅区上塘街道瓜山社区、皋亭社区开展调查工作。
调查发放问卷105份，回收105份。通过筛选，研究人员认为合格回收问卷为104份。
年龄结构
被调查的104位流动女性中，多是“80后”。以1985-1989年出生的为最多，有50人，其次是1980-1984年，16人；1990-1994年，14人。
教育水平
104人中，“初中毕业”的有32人，“初中未毕业”的有14人；普通高中或职业类高中、中专毕业的有26人，这两类未毕业的有14人。这是人数比较集中的。
婚姻状况
未婚60人，已婚40人。离异、再婚者非常少，各1人。
户口所在地
来自浙江本省的最多，24人；与浙江不相上下的安徽，23人；其他比较多的省份是河南(10人)、江西(8人)、湖北(7人)、湖南(6人)、四川(6人)。
收入与支出
被调查对象的人均月平均收入是1647.04元。“最大的一项支出”，41%的人选择“服装、化妆品等日常生活用品”，占最多数。这可能与在娱乐业选择了部分调查对象有关。选择“伙食、零食等食品”的占20%；“孩子的学习教育”占16%；“房租”占15%。
希望参加的职业培训
希望接受“电脑技术”培训的有63人次，最受欢迎；其次是酒店服务32人次；英语31人次；驾驶28人次；法律知识26人次；礼仪培训25人次；美容美发21人次。
身体健康
88.46%的人持有健康证。2.88%的人患有慢性病。86.54%的人对“多个性伴侣”持不赞同态度，10.58%的人持无所谓态度，2.88%人持赞同态度。
15.38%的人对避孕知识“很了解”，15.38%的人对避孕知识“不了解”，剩下的69.24%的人对避孕知识“了解一些”。
同伴教育
联合国科教文组织官员张涑说，“同伴教育”是一个保护流动女性行之有效的办法。之前，张涑参与的联合国其他项目在非洲、新加坡、中国成都等地开展时，也采用过“同伴教育”。
“同伴教育”发源于澳大利亚，流行于西方国家。主要采用小组讨论、游戏、角色扮演等参与性、互动性强的方式进行培训。人们通常愿意听年龄相仿、知识背景、兴趣爱好相近的同伴、朋友的意见和建议。
经过十几年的发展，“同伴教育”已经成为一种在社会发展领域内广泛采用的培训方法。它大多应用在生殖健康和艾滋病预防、反对酗酒、性别平等、提高妇女能力等领域。
启动仪式上，项目组从杭州拱墅区两个KTV、一家宾馆、拱墅区上塘街道瓜山社区、皋亭社区，选了50位热心的、交流能力强的服务业流动女性，聘她们为核心教育骨干。
清华大学医学社会学研究中心张玉萍老师说，“这50位核心教育骨干将每年发展20位同伴参加培训。”
关注女性流动人口
关系城市的未来
你或许对电视剧《外来妹》还有印象，上世纪90年代初的深圳，热闹、开放、兼容并蓄，内地的年轻姑娘来到这里闯生活，其中有爱也有恨，有辛酸，有喜悦。随着经济发展，越来越多的城市吸引了大量的流动人口，大量的外来妹。杭州也是这样的城市。
清华大学医学社会学研究中心张玉萍老师说，项目之所以选择在杭州拱墅区，是因为杭州是一个经济非常发达的城市，近几年，政府也投入大量资源用于流动人口。拱墅区有代表性，外来流动人口几乎占了本地人口的一半以上。
张玉萍说，关注女性流动人口权利促进，关系到中国乃至世界上很多国家城市的未来。
为什么这么说？因为，流动人口是现代化建设的一支必不可少的力量。随着经济发展和城市化建设的需要，越来越多的外来流动人口涌入城市。流动人口的输入，解决了城市自身新增加劳动力总量和结构不能满足发展需要的矛盾，而女性就是其中的生力军。
但是她们大部分文化水平低，而市场经济体制的完善和竞争机制的普遍推行，使得这些素质相对低下的妇女群体的合法权益得不到保障。
本次项目，就是要在杭州总结出一套行之有效的经验模式后，将在中国其他城市推广，让更多的流动女性受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