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11月15日，雨夜。杭州城北发生一起离奇敲头案。

　　乘客余女士和出租车司机沈×国，都坚称自己是受害者，两人先后报警，称被人敲了头，遭抢劫。

　　警方初期侦查得出结论：此案没有第三者。

　　那么，谁在说谎？

　　昨天（21日），拱墅警方通报：说谎者是出租车司机沈×国。

　　沈×国因涉嫌寻衅滋事罪，昨天被检察机关批准逮捕。

　　沈×国承认他就是凶手，并交代了作案过程，但对作案动机的交代，前后矛盾，与警方调查的事实不符。

　　警方说，沈交代的作案过程与受害人余女士当时向媒体叙述的完全吻合。

　　五大法医会诊得出结论——

　　女乘客头上伤为榔头击打所致

　　出租车司机伤系女乘客和他搏斗时摔伤

　　A.余女士当时的叙述

　　银泰店庆搞活动，我去给儿子买衣服、鞋子。

　　(2009年11月15日)晚上10点半，我从银泰出来，在延安路上打出租车回家。当时，路边停了一排车，前面和后面的车都被人坐了。他竖着空车的牌子，车灯没有亮。我一看，车里空着，就上去了。

　　一上车，司机问我，小姐去哪里？我说去北站(沈交代时说，他问了一句，进站吗？余答：不进站，离北站不到一点的地方)。他又问，往高架走还是莫干山路走？我说走莫干山路，××公寓。他说是登云路吗？我说不是，是申花路和莫干山路交叉口。

　　车开了，我还跟他聊了一句，我说今天银泰人没有昨天多啊。他嗯了一下，没怎么回答我。

　　车从莫干山路往前开，过了一个红绿灯，登云路过了。他突然说，小姐我的车胎好像破了。

　　我说，我都快要到家了，怎么车胎就破了呢！他说，今天真倒霉。说着，他很快把车开进了右边的非机动车道，在方家塘的一个巷子口，他把车斜着停在那里。

　　他下车检查轮胎，走到前面看了下左轮胎，又看了下右轮胎，很快就走到我这边的位置，我是坐在后排右边的。他很快拉开我的门，说，你进去。我说你干吗？他把我往里挤，往里压。我用脚撑住。他就拿出准备好的锤子，往我头上砸，砸了很多下。我当时蒙了，感觉头上很麻，一点力气也没有。

　　我喊救命，当时车窗都是关的，我想到我的小孩和家人，我咬着自己嘴唇，我想我一定要坚持，就跟他拼了。

　　他用手掐我脖子的时候，我咬住了他的一根手指……

　　他把我的衣服推上去，蒙住我的头，让我不能再叫。我头被他按下来的时候，右手刚好靠着右边的门，我拼命想去找右边的拉手，门就被我拉开了，我和他一块儿翻到车下去了……

　　他拼命把我往小巷子里拖，我还是拼命喊救命……

　　我看到一个防护栏的窗，就用手抓住窗户。他把我的头往窗户上撞，撞了好几下，我一点力气也没有，喊也喊不出来……

　　当我们面对面的时候，他抓着我的手，我用手使劲掰他的手。他的手被我咬过，可能也痛的，我就掰开了，跑掉了。我跑过去看到了出租车的牌子，是浙AT3830。然后我就往公交车站跑。有个男的打着伞在等公交车，我求他帮忙，我说你帮我报下警，我打电话给我老公。

　　那个出租车司机就上了车，调头往南开走了。

　　我打电话给我老公，等公交车那个人帮我报了110。

　　然后我人就晕了，倒在他身上。过了一会儿，老公来了。又过了一两分钟，警察来了……　　

　　B.本报记者案发后走访

　　两位目击证人

　　目击者一：小L (现场不远处修车厂的员工)

　　昨天晚上10：50多吧，我正在房间里看电视。我们养的小狗忽然叫起来，我就走出去看。

　　那时候下雨，还蛮大，打在雨篷上啪啪的，很响。

　　我看见那边路口那里，停着一辆出租车，车头朝北。

　　两个人在打架，男女看不清，打得很厉害，还用膝盖顶、踢。从那边打到这边，又从这边打到那边。开始我以为是夫妻或者情人打架，后来一看打这么厉害，不太像，就打110报警。

　　报完警，我再往那边看，女的往那边(手指向南方)走了，司机把车调了个头，开走了。

　　我走过去关大门。警察来了。那个女的说她头晕，她家里人就送她去医院了。

　　我看见地上有个榔头，还有一张出租车票，我就跟警察讲了，警察就去把榔头和车票捡走了。

　　榔头就是一头是圆的一头是平的，普通的那种。

　　司机身高一米七左右，有点瘦。

　　目击者二： P先生(21岁，某酒店传菜工)

　　当时大概是晚上10点50分，我在车站等204路公交车。

　　一个女的跑过来，我回头一看，她满脸是血，喊救命。她手里拎一个纸袋子，两只脚上都没有穿鞋。她让我救救她，帮她报警。

　　我看见她后面有一辆出租车，司机从车外面拉开门，钻进出租车，调了个头，朝南边开走了。

　　那个女的用自己的手机给她老公打电话，我帮她打了110。那女的打电话时还问我，这是哪里，我说是方家塘的公交车站。

　　打完电话，我扶着她等了一会儿，她老公开车来了。又过了一会儿，警察来了。那边有个人跟警察说，地上有把榔头，我也看见那把榔头了。

　　后来她老公把她送去医院。我就坐公交车走了。

　　负责办案的拱墅刑侦大队大队长余伟青说，案发当晚，出租车司机和乘客身上都有伤。在没有证据前，我们是不能对任何人作有罪推断的。首先，我们把双方都当成是受害者，作一番假设，然后再依据科学手段，寻找真凶。

　　C.办案人员对余女士叙述的整个过程做了复原。

　　1.调取银泰当晚的监控录像，核实余进出银泰的时间，以及她在银泰购买物品的清单。结论：真实。

　　2.查询余在出租车上这段时间的通话记录。结论：她没有叫人来打出租车司机。

　　3.对出租车后排座的血迹进行DNA检验。结论：大部分血迹是余女士的。

　　4.对余女士的伤情做法医鉴定，特别是头上的伤。结论：确实是那把榔头击打所致。

　　5.多次走访两个目击证人，一个是现场不远处修车厂的员工小L；另一个是当时站在公交车站台上的那个报警人，某酒店传菜工小P。结论：他们的叙述，与余女士讲述的完全一致。

　　根据沈的叙述，警方进行复原模拟。

　　1.沈说，乘客突然在中途要求停车，他停车后，有两个男人冲上来，用包着黑色塑料袋的榔头打他……

　　根据目击者的叙述及现场留下的物证，结论：所谓“两个男人”，并不存在。

　　2.当时，医院诊断，沈外伤性蛛网膜下腔出血，头皮挫裂伤，上唇挫伤，右桡骨远端骨折，右尺骨远端骨折。

　　沈称，头上的伤是被男子用榔头打的。

　　法医对沈身上的伤做了鉴定。结论：沈头上的伤不是榔头击打伤，是碰撞伤。

　　沈手臂骨折，法医鉴定结论：是自己用力撑地所致。

　　沈的手指头伤系咬伤，与乘客余女士的叙述一致。

　　乘客余女士在叙述案发经过时说，她拼命反抗，当时她使劲用脚踹车门，司机滚出车子，摔倒在地……

　　办案民警多次试验，先得出一个可能性结论：沈在滚出车子时，右手着地，因为突然用力，手腕骨折，接着，沈头着地，致头上多处挫裂伤。

　　3.多次走访目击证人，当时在小巷里扭打的只有一男一女两个人。结论：没有第三人出现。

　　4.对车上后排座血迹做DNA检验，大部分血迹是余女士的，小部分血迹是出租车司机沈×国的。结论：乘客余女士在车上已经遭遇击打。

　　所有证据都在指向一个事实：出租车司机沈×国在说谎。

　　11月23日中午，沈的家人在医院为沈办理了出院手续。

　　下午，沈正准备离开医院时，拱墅警方刑事传唤了沈×国；11月24日零时许，拱墅警方对沈刑事拘留。

　　在刑事传唤期间，沈对案件仍矢口否认，拒不承认犯罪事实，对案情一概以“记不清了”回答。

　　D.警方继续对沈的伤势进行验证——

　　杭州市公安局法医请来了几家省级医院的专家会诊，大家拿出的结论非常一致，沈的蛛网膜没有出血。结论：沈头上的伤不是遭钝器击打所致。

　　在大量的证据面前，沈承认了基本犯罪事实：

　　1.承认右手食指是被女乘客咬伤，但对于作案动机，多次以“不想说”为借口拒绝交代；

　　2.沈承认榔头是他的，并承认是他用榔头击打了女乘客，同时还交代了他击打女乘客的整个过程，但仍不交代作案动机，即为什么要对女乘客行凶。

　　3.沈交代，他以车胎破了为由，把车停在慢车道上，然后拿着黑色棉纺布袋包着的榔头走到出租车右侧车门，装作看轮胎，突然拉开右侧后车门，把女乘客往里挤，女乘客问他想干什么，并试图把他往车下推。

　　4.沈用榔头击打女乘客头部，女乘客叫救命，他用一只手掐女乘客脖子，女乘客咬了他的右手食指，女乘客使劲扭拼，用脚踢车门，门被踢开，沈滚出车时，右手猛地着地，右手骨折，头跟着着地……女乘客逃下车，沈从地上爬起，抓住女乘客，把她拉进小巷……女乘客逃脱后，跑到公交站台……

　　5.沈回到车上，开车往回驶向登云路方向。这时，他发现手机上有好几个家里的未接电话，快到登云路路口时，家里又来电话，问他怎么这么晚不回家？他这才说，我被抢劫了。于是，他报警。

　　E.司法鉴定：沈×国负有完全责任能力

　　专案组围绕沈平时的表现、身体、心理健康状况，以及性格特点，开展了细致的走访工作，还到相关医疗机构及医保办对他历年来的就诊记录进行了查询。

　　考虑到他当时的行为表现，11月26日，专案组对沈进行司法鉴定。

　　同时，市公安局、市检察院、市中级法院和浙江省公安厅、浙江省检察院的5大法医，对沈和余伤势的检验鉴定进行了会诊，大家结论一致：女乘客余某头上的伤为榔头击打伤，出租车司机沈某身上的伤是女乘客与他搏斗时他自己摔伤的。

　　12月13日，杭州市安康医院作出司法鉴定：沈×国负有完全责任能力。

　　警方得出最终结论：出租车司机沈×国是这起“离奇”敲头案的说谎者，也是这起案件的制造者。

　　12月14日，拱墅警方向检察院提请逮捕沈×国，昨天得到批准。

　　F.回访当事人和亲属

　　乘客余女士说，我始终相信，真相总归是真相

　　昨天下午，得知出租车司机沈某已被逮捕，余女士在电话里的声音一下明快起来。她说她头上的伤已经基本好了，就是不能干重活，一干重活，头就晕。

　　我一直相信，真相就是真相。我就是感到气愤和吃惊，一个人怎么可以这么说瞎话。我相信公安的，公安肯定会给我一个公正的结果的。我现在感觉很好，12月17日，我儿子两周岁了，在宝宝过生日前，我搬进了自己买的房子(以前是租住的房子)。

　　出租车司机沈某女儿说：我始终相信我爸爸

　　昨天下午，打电话给沈的女儿，她说，我相信我爸爸，无论他说什么，我都信。

　　受害人：乘客余女士，29岁，建德人，一个2岁孩子的母亲。老公在杭州开公司，夫妻俩买了房也买了车。

　　嫌凶：出租车司机沈×国，46岁，杭州人。开出租车已经超过10年，是星级驾驶员，还是爱心送考车队的队员。之前，他在家人、同事、朋友眼中是一个老实本分的好人。

　　据都市快报 作者 严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