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清照和李清照的词,必将永远闪亮在历史的星空。(资料图片)
【奇缘】
李清照是衢州人赵抃的儿媳?
明清时期,中国有一件纷争数百年的学术公案,就是关于李清照在丈夫赵明诚去世后是否改嫁的问题。
根据南宋时期有关文献记载,易安(编者注:李清照号易安居士)改嫁应该是确凿的。如胡仔《笤溪渔隐丛话》前集卷六十载:易安再适张汝舟,未几反目,有启事与綦处厚云:“猥以桑榆之晚景,配兹驵侩之下材”,传者无不笑之。王灼《碧鸡漫志》卷二有“易安居士,京东路提刑李格非文叔之女,建康守赵明诚之妻……赵死后,再嫁某氏,讼而离之。”洪适《隶释》卷二十四《跋赵明诚金石录》言:“《金石录》,绍兴中其妻易安居士表上于朝。赵君无嗣,李又更嫁。”赵彦卫《云麓漫钞》卷十四,则把李清照关于“再嫁婚变”的《投内翰綦公崇礼启》全文摘录。另有晁公武《昭德先生郡斋读书志》(卷四下)、李心传《建炎以来系年要录》(卷五十八)、陈振孙《直斋书录解题》(卷二十一)等著皆有李氏更嫁之述。
就时间而论,胡仔、王灼、晁公武、洪适都是李清照的同时代人;就地域而考,胡、洪之著,一成于湖州,一成于越州(今绍兴),与李清照晚年生活的杭州并不是“去天万里”;就著作而言,《系年要录》、《隶释》等皆为故实文献,并非小说笔记之类。可见宋时并没有人怀疑李清照更嫁之事。
但是到了明代,开始有人接受不了李氏更嫁之实。最先跳将出来诘问的是“三山老叟”徐火勃(1570—1642),他在《笔精》卷七提出:“李五十有二,老矣。清献公之妇,郡守之妻,必无更嫁之理。”“更嫁之说,不知起于何人,太诬贤媛也。”徐氏以后不断有人为李清照改嫁辩诬,如黄溥《闲中今古录》、瞿佑《香台集》、朱彝尊《明诗综》、王士祯《分甘余话》、卢见曾《重刊金石录序》等都提出类似主张,理由也主要集中在两点:一是年老,二是宦官名门。
徐火勃所言“清献公之妇,郡守之妻”,难不成李清照是衢州人赵抃的儿媳妇?简直有些匪夷所思!我们的第一感觉:这是一个历史的误会!
然而检阅古籍,还真有不少文献说李清照是赵抃儿媳妇的,而且其始作俑者,竟然是鼎鼎有名的唐伯虎。据明代刘士鏻编的《古今文致》卷三引,唐寅(1470—1523)在“《金石录后序》评语”中有言:“李易安……宋李格非之女,适东武赵抃之子明城为妻。”
无独有偶,明代还有类似记载,如瞿佑《香台集》说“赵明诚,清献公之子”;郎瑛《七修类稿》也说“赵明诚,字德甫,清献公中子也”。瞿佑还曾赋诗评说“赵家李事”:清献名家厄运乖,羞将晚景对非才。西风簾卷黄花瘦,谁与赓歌共一杯。
其实关于“赵李身世”,正史《宋史》都有明确记载:赵明城的父亲赵挺之(1040—1107),密州诸城(今属山东)人,字正夫,于崇宁年间拜相,谥号清宪。而衢州乡贤赵抃(1008—1084),字阅道,曾以参知政事行宰辅之职,谥号清献,苏轼尝作《赵清献公神道碑》传世。
两相参阅可知,赵挺之与赵抃“履历”竟有“三同”:他们几乎是同时代的人,在北宋朝廷中同至相位,且谥号之音完全相同。无怪乎在他们离世四百年后,明代大才子唐寅会无意中“失手”,演出了“挺冠抃戴”之戏,顺带把中华词杰李清照也嫁入衢州赵门,可谓奇缘!
好在史学界有识之士代有辈出,传讹之说自有匡正。如明代郦琥所辑《彤管遗编》,虽然完全引用了唐寅的“《金石录后序》评语”,但在“按语”中指出:赵抃当为赵挺之之误。清初学问大家王士祯(1634—1711),则把这个问题梳理得更为清晰了。他在《香祖笔记》中有如下论述:“《闲中今古录》论李易安晚节改适云:翁则清献,为时名臣。又引瞿佑《诗话》(实为《香台集》)‘清献名家厄运乖,羞将晚景对非才’云云。以挺之为抃,谬矣。盖以阅道谥清献,而挺之谥清宪,故致此舛误耳。”
【核心提示】
在中国三千年的古代文学史上,李清照是一位特立独行的女杰,她的文学造诣,尤其是词作几乎达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因为历史的原因及一些人为的因素,出生于山东名门世家的李清照居然与衢州结下了一段段奇缘、羁缘与文缘。研理期间,感觉多有耐人寻味之处。
【羁缘】
李清照在南渡颠沛中流寓衢州
李清照显然不是衢州人的儿媳妇,但李清照却真真切切地来过衢州,并且在这里羁留数月之长。
靖康元年(1126)11月,金兵围攻汴京,次年4月,掳徽、钦二帝及后妃等北去。5月,康王赵构即位于南京(今河南商丘),改元建炎,是为高宗。未久,宋室南渡。建炎三年(1129)秋,金兵又从山东挥军南下进攻建康,闰八月赵构离开建康逃往浙西。
此间,李清照的丈夫赵明诚不幸急病而逝。在兵荒马乱中料理丧事,失夫之痛把李清照几乎被击垮,她说:“葬毕,余无所之……余又大病,仅存喘息。”(《金石录后序》)
然“事势日迫”,为了保全他们夫妇潜心收集的那一大批文物典籍,过去一直养尊处优的李清照,开始以一个孤寡妇人的柔弱之躯,肩负起一个伟岸丈夫都难以担当的重大使命,被迫投入到南渡义民的洪流之中。
对这场空前的战争离乱,衢籍作家阿章先生在《南渡的义民》中有过深刻的透视:“八百余年前,金主问鼎中原,铁蹄过处,庐舍为墟,徽钦二帝,归为臣虏。中原大地,血流成河,白骨蔽野,青山垂泪,黄水鸣咽……不愿做亡国奴的汉家儿女,扶老携幼,背井离乡,纷纷南逃避祸。一路上,他们经历了数千里的艰苦跋涉,忍受了无数饥饿和疾病的非人折磨。有多少人死于道旁,填于沟壑!他们凭着双脚,迈过奔腾咆哮的黄河,漂过天堑难渡的长江,渡过银浪排山的钱塘江。终于,有一批幸存者在新的故乡衢州安家落户了。”
李清照也夹杂在这股颠沛流离的义民当中,但李清照不仅仅只是为了逃命,她必须顾重的还有那批珍贵的典籍文物,它们不仅仅见证过赵李水乳交融的甜美爱情,它们更承负着传承中华文化的历史使命。今天我们重读《金石录后序》中关于此段经历的描述,似乎并没有浓重的硝烟和悲怆的壮烈,可见女词人“巾帼不让须眉”的豪迈气概和博大胸怀。“朝廷已分遣六宫,又传江当禁渡。时犹有书二万卷,金石刻二千卷,器皿茵褥可待百客,他长物称是……念侯有妹婿任兵部侍郎,从卫在洪州,遂遣二故吏先部送行李往投之。冬十二月,金人陷洪州,遂尽委弃。所谓连舻渡江之书,又散为云烟矣。独馀少轻小卷轴、书帖,写本李、杜、韩、柳集,世说,盐铁论,汉唐石刻副本数十轴,三代鼎鼐十数事,南唐写本书数箧,偶病中把玩,搬在卧内者,岿然独存。上江既不可往,又虏势叵测。有弟迒,任敕局删定官,遂往倚之。到台,台守已遁,之剡。出陆,又弃衣被,走黄岩,雇舟入海奔行朝。时驻跸章安,从御舟海道之温,又之越。庚戌十二月,方散百官,遂之衢。绍兴辛亥春三月,复赴越。”
李清照终于来到了衢州。依她的自叙推断,她应该在衢州古城羁留三四月之久。在这数月之间,她在衢州看到些什么、听到些什么、想到些什么或者说过些什么、写过些什么呢?
文献典籍里似乎寻找不到只言片语。这很让衢州人为之扼腕叹息,甚至嫉妒。因为她在温州避难时曾写下“伤心枕上三更雨,点滴霖霪。点滴霖霪,愁损北人不惯起来听。(《添字采桑子》)”
她流亡到金华时曾长叹一声:“风住尘香花已尽,日晚倦梳头。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双流。闻说双溪春尚好,也拟泛轻舟。只恐双溪舴艋舟,载不动许多愁。(《武陵春》)”
为了弥补这种缺憾,前些年有一位本土研究者,试图证明李清照那首千古绝唱《声声慢》为寓衢期间所创。这个命题似乎具有很强的标识意义,几乎类同于学者们苦苦引证的毛泽东祖辈世居三衢、中国围棋发祥于烂柯山之等。
其实我们不应该叹息,也不应该嫉妒,毕竟李清照是孤家寡人流落到衢州避难的,因此我们更应该关心的是她在衢州是否安心?更应该关注她所携带的珍物是否安全?
我们惟一可以抱憾的是,李清照没有像孔氏族人那样选择留在衢州安家。如果她择居衢州,也许可以适度规避她后面几年的一些磨难和挫折。
这种善意的寄望,不是完全无端的、毫无意义的,历史现实非常残酷地告诉我们,李清照一离开衢州“复赴越”,就发生了令其痛心疾首的伤事。她在《金石录后序》中说:“惟有书画砚墨可五七簏,更不忍置他所,常在卧榻下,手自开阖。在会稽,卜居土民钟氏舍,忽一夕,穴壁负五簏去。余悲恸不已,重立赏收赎。后二日,邻人钟复皓出十八轴求赏,故知其盗不远矣。万计求之,其余遂劳不可出。今知尽为吴说运使贱价得之。所谓岿然独存者,乃十去其七八。所有一二残零不成部帙书册,三数种平平书帖,犹复爱惜如护头目,何愚也邪!”
李氏遭窃四百多年后,世人仍感痛惜。明朝万历首辅张居正,有一天听到部吏中有一姓钟的操浙江口音,便问道:“你是会稽人吗?”答曰:“是的。”张居正马上变了脸色,怒气久久不消。这个部吏解释说:“我是新近从湖广一带迁到会稽的。”即使这样,张居正还是把他开除了。
《玉茗琐谈》解释此事说:“张居正之所以黜退钟姓部吏,是因为他与盗窃讹诈李清照文物的钟复皓同乡、同姓的缘故。时人不明白张居正因读了《后序》受到强烈感染,从而为李清照打抱不平的良苦用心,以为他对部下很粗暴,这实在是对他的天大误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