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在线杭州11月4日讯(浙江日报记者 陈洪标 通讯员 沈洁琼)“我捐献藏品,馆里专门给我陈列出来免费供大家参观,目的是想让大家多了解一些杭州的历史文化,多熟悉一些文物,没想到,大家并不关心这些。”这几个月来,这件事让蒋兆悦有点尴尬。
蒋兆悦每次去杭州市档案馆的“蒋兆悦档案实物陈列厅”,几乎都会遇到很尴尬的事情:他正津津有味地向参观者讲解藏品,突然冒出来一句:“你这么有钱啊”,更多的时候,他热情地给大家讲解,大家并不在听他说,而时常插话进来,让他说说,收藏什么东西能赚到钱。
“每天100多人奔向陈列厅,不是为了看一眼那些藏品,而是好奇我这个人。他们最想知道,我收藏了这么多藏品,究竟要多少钱。这么多钱又是怎么来的?”蒋兆悦无奈地说,这些问题,已经不知道被问了多少遍。
他想不明白,为什么现在见到的这些人都这么浮躁,这么急功近利,这么想钱。
捐赠,只是为了分享
11月2日,蒋兆悦一早就赶到萧山,央视的《寻宝》栏目要给他录制节目。自从蒋兆悦把收藏的21400余万件藏品捐给了杭州市档案馆后,他成了新闻人物,各地记者蜂拥而至。
杭州市香积寺路3号,在杭州市档案馆的一楼和二楼展厅,满满当当地摆着或是挂着各式各样的收藏品。尤其一楼展厅,仿佛走进了某个历史文物博物馆。下午,来参观的人少了,作为这些陈列物品的原主人,蒋兆悦热情地向记者介绍这些“宝贝”。在他看来,这里的每件东西都是他的至爱,藏品的陈列与相关的文字说明都是他亲手完成的。
“这是白垩纪时期的恐龙蛋化石。一般出土的恐龙蛋都是裸蛋或是蛋窝,像这样外面有红砂岩石质包裹的单个恐龙蛋,非常少见。这是清光绪二十三年的卖房契,这是民国时杭州黄包车的车牌,这个车牌上的‘杭’还是篆体字……”
蒋兆悦脸上有种满足感。“这是我讲解的最过瘾的一次。”他说,之前总会被人打断,追问那些和展品无关的问题。
这次展出的收藏品,只是他捐赠给档案馆藏品的其中一部分。藏品涉及范围很广,不少是清代、民国时期以及上个世纪40年代到70年代的各种票据、票证,还有成套的老式收音机和小时候看的连环画册等日常生活实物。其中比较珍贵的有侏罗纪时期的恐龙蛋化石、明朝晚期的观音像、三国时期的铜钱纹墓砖等。
这些藏品都是蒋兆悦这五六年来通过各种途径收集来的,有些还是花了大价钱。那为什么要把这些宝贝无偿捐赠出来呢?蒋兆悦说没别的想法,就是希望这些藏品能有个好的去处,能让更多的人看到它们,分享过去的历史。
收藏,是喜欢其中的故事
“每件东西背后都有一个美丽的故事、一段独一无二的历史。我迷恋的就是这一点。”在一楼展厅,蒋兆悦隆重推介一尊明末清初彩绘观音石像,故事从他口中娓娓道来:据说,这尊石像来自四川峨眉山,在特殊时期,这尊石像被砸,身首分离。一位信佛的人将它偷偷抱回家中,然后托人将它运到杭州亲戚家。
多年后,蒋兆悦得知这个信息,几次赶往藏宝人家中。“这尊石像的确漂亮,从这个角度看过去,还能看到观音的瞳孔。”蒋兆悦的喜爱之情溢于言表。也可能是他的诚意打动了收藏此物的老人,老人在弥留之际,将石像交到了蒋兆悦手中。
别人眼中的“废品”可能在他眼里就是宝贝,他觉得手中没有价值的东西,别人也会认为是宝贝,大家各取所需,这样以物换物,进进出出,像滚雪球一样,收藏的东西越来越多。为此,蒋兆悦也成了个收藏“杂家”。
不过,只要与他有缘的东西,他都会收入囊中。特别对收藏清朝、民国时期的田、房、地契情有独钟。“别人都不收藏这个,而我特别感兴趣,并把它们分门别类。”在这些承载历史的纸上,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辨别着它们的含义。“在这些文字里,能读出一个个故事。”
蒋兆悦指着一张地契问记者:“这张地契上没有任何文字显示它的地点,但我判断它就是杭州的,知道为什么吗?”蒋兆悦笑着揭开答案,“二十六”用杭州话说“念律”,而这张地契上写的日期×年×月“念律”。“这就是民俗,非常有意思。”
收藏这些契约,蒋兆悦有着不少有趣的经历。有一回,蒋兆悦在山东看到一位老农在烧柴火。他一步上前,从老农手中将一张皱巴巴的纸抢了下来。“我对这类纸质的东西特别敏感。哪能让老人家把这宝贝东西烧了。”现在这张纸被蒋兆悦平平整整地裱了起来,它是一份民国时期的契纸存根。
蒋兆悦可以花一整晚的时间来细细整理这些纸片。或许在灯光下将历史的那一页慢慢展开、铺平,细细地研究那一页泛黄的纸上的那些蝇头小楷,对于他而言亦是种享受。
短短六年时间,蒋兆悦跑了全国大部分的收藏品市场,也结交了不少朋友。现在,他不仅成了省内有名的收藏少壮派,连收藏家学会里多如牛毛的老行家都买他的账。因为他的收藏品,90%以上都是真品。
家境:并非富家子弟
捐献一事在媒体的报道后,很多人认为,蒋兆悦是富家子弟,用捐赠来炫富。事实是,他的家境非常普通,父亲从单位下岗后,做停车管理员,母亲是卖服装的普通商户。
“爸妈开始不支持,说我花钱买假货。其实古玩藏品是路路通的,你精通其中一个领域,其他的自然会有感觉。因为一个时代的特征是不变的,我一直研究的就是古玩背后的历史渊源。”
蒋兆悦更愿意畅谈他的收藏经历,他觉得自己有这方面的天赋。很小的时候,他就喜欢去图书馆看历史类书籍,特别喜欢文物鉴赏方面的书籍,对那些古玩很感兴趣。15岁,他就在《中国收藏杂志》上发表收藏的文章。那年父母给了他3元钱,让他去买冰棍,结果他换来了一个大清光绪年银元。这是他的第一件收藏品。
后来考到了浙江幼儿师范学院,“如果不搞收藏,我应该是幼儿园的‘男阿姨’”。毕业后,蒋兆悦找了一份,住着父母的房子,到现在他还没有自己的房子,也没有车,因为他把所有的收入都投到收藏里了。
“前段时间布展,他坐公交车跑来跑去蛮累的,我问他为什么不买车?他说,有钱得投到收藏品里。吃的穿的,简简单单就好。”杭州市档案馆征集处副处长项洁告诉记者。
杭州收藏家学会萧山分会会长金雷大说,年纪轻轻能举办如此高规格的陈列展在收藏界非常少见,而且拥有的藏品非常惊人,“就以他今天捐赠的这些东西,就算资深收藏家也至少要花上一二十年。我们都很佩服他。”
而蒋兆悦对自己的评价是,站在80后与90后之间,兼具两者优点:80后的冲劲,90后的自信。
从2009年6月开始,蒋兆悦陆陆续续把自己的收藏品捐给杭州档案馆,达到了21400余件,并前后向省、市数十家博物馆捐赠了上万件藏品。
作为收藏家,怎么舍得割去自己的心头肉呢?
蒋兆悦说:“人总归是要老的。与其你死守着这些东西,不如让更多的人去了解,去传承。”
他希望通过这种方式引导更多人关注历史、保护历史。他承诺,以后每年都向杭州市档案馆捐赠价值100万元的藏品。
采访手记:
我相信
在外人看来,这上万余件藏品是一笔不小的个人财富,在当下追求成功,坐拥财富的社会,所以,很多人认为不是捐献者脑子傻掉了,就是富家子弟炫富。对藏品不感兴趣,反而对这些藏品的捐献者发生了变味的兴趣。蒋兆悦的尴尬,就在这里。
他不在乎别人怎么说他,他在乎许多人走向陈列厅的目的,竟然与他良好的愿望背道而驰,这伤着了他的心。
因为,在他看来,这些藏品需要与大家分享,里面有美丽的故事,有浓厚的历史文化,有过去的生活痕迹。他认为,独自拥有,孤芳自赏,不是它们最好的归宿,让更多人来分享,这才是这些藏品的社会价值。
其实蒋兆悦的尴尬,正是我们这个社会的尴尬。它折射出了我们对事物的价值判断,缺乏更多的光明和善意。或许,以往民众被太多事情忽悠了,形成了一种惯性思维,以至于在突然面对一件干净的善事,仍然用浑浊的眼光去看待,满是猜疑,而且偏离。
尴尬过后,信心重现。这位21岁的小伙子告诉我,对今后每年100万的捐献承诺,仍旧不变。
我相信。